宁波话

我四岁到了宁波,二十岁离开它来上海求学,虽然暑寒假回家,但二十岁之后便不曾完整的在宁波待过,宁波话也已渐渐的抛于脑后,只是有时描述一件事,却觉得一定要用个宁波词汇方能完美表达其中的意境。和老朋友相会,在前几分钟里,思维总有些迟缓,话出口前需要思量,但十分钟之后,便进入状态了,但其间仍会惊叹朋友用词的精妙,虽然这些词以前我也常用,看来一人离开了生长的土壤,在方言上自然是退步的。

有人曾说,宁可听苏州人吵架,不听宁波人说话,大意是说宁波人说话硬邦邦的,毫无音律可言,平日里说话象吵架,大概是我身在其中的缘故,倒不觉得,绝非是敝帚自珍。我没听过真正的苏州人讲话,只记得《围城》中那苏州寡妇和葛优的对话,其中可乐成分占了上风,也无从比较了,不过确实比较细糯,但若说音律,宁波话倒绝对是首屈一指的,至少我小学时曾听过一个相声,就是讲宁波话充满了音律。

记得那个内容是讲,宁波日常话中都是音符组成,于是举了个例子。

24-57-1357-15357-12357-4141-41713-4141-2421,这串音符便是两个人的对话。相对应(其中只有些微的偏差)的便是:

来发(一人的名字)-干什么-拿棉纱线-拿什么棉纱线-拿蓝棉纱线-不拿不拿-不拿去淘米-不淘不淘-来发,懒惰

而宁波话的音律在我看来更多的是体现在说话的控制上,一句话中,什么时候音调上升,什么时候下降,什么时候拖长音,什么时候短促都非常的有讲究,抑扬顿挫。不过总的来说,宁波话结尾的词都比较短促,而且少有平声,不象上海话,最后一个字总是拖得长长的。记得一次看电视,上海话演绎的,一个小孩说他“要坐老大老大的飞机”,我当时就想宁波话说“要坐交关交关大的飞机”,两者的区别最大的便在“老”“交关”和“机”上,上海话“老”字会拖得较长,而“交关”作为一个词组,比较短促,而飞机的机字,上海话是往上的,宁波话是往下的。我当时脑子里便显现出两个飞机,一个往上飞,一个则往下。

个人觉得宁波人语言上最大的特点是象声词多,描绘性强。比如说“仅里哐啷”来表示东西翻了;“乌拉乌拉”来表示风大;“哇啦哇啦”来表示一人喋喋不休;从甲地骑车到乙地的辛苦(其实大概也就半小时,但对于宁波来说,实在是天涯路了),常常会说:我“仅格仅格”骑过去,“跟叽跟叽”骑回来,绝不会用一个象声词来表达来回。说起“跟叽跟叽”有时也会用做瘸了脚,和“拐叽拐叽”类似,不过前者用于单脚跳的瘸,后者就是现在CB的状态。还有有人在那罗索,你便可说“甲甲乱嘻”,“嘻”这个字与“叫”相似,不过含的信息量要比“叫”多得很,它本身包含了“大声”、“乱”、“尖锐”、“没逻辑、罗索”等的成分,所以它通常与“乱”字相连,有时也用“乱嘻三七”这个词组。总之,这些词汇使得你的讲述充满了可听性,使人似乎身临其境,最重要的是,宁波人喜用象声词,略带点夸张的描述,使得讲述者和听众都异常的投入。

宁波人善于骂人倒是真的,那天我研究了一下,光是骂人傻就有二十几种,从单音节、双音节、三音节到多音节不等,而且可以描绘不同程度、形式的“傻”,实在是叹为观止。而这“傻”中也含有很多叠字,而且有固定搭配,比如用“木”来形容傻,一定配“性性”;用“呆”(此处念ai),一定配“波波”;用“徐”(也是傻的意思),一定配“达达”;用“琼”(也是傻),一定配“刮刮”等等。

宁波话中有不少的古法,比如,说“不”通常会用一个字“弗”或是“勿”加上一个动词,比如“勿去”,就是不去的意思。问你干什么,就是“什干”,明显是古时典型的宾语前置。

而宁波话的音也保留了许多的古音,当时古代汉语的音律课便说,吴越地保留了很多入声字,可惜学艺不精,到现在我还是很难判断,所以考试时,要我们判断什么字古时是入声字时,我实在没比北方人多占什么便宜,老师考前曾笑说,如果你是北方人,考入声字时,你可以在考卷上写“我是北方人”,老师会酝情扣分,不知道当时是否有人真的那样做了,但至少当时我是很想冒充一会北方人的。

说起宁波的音,为此我受了不少嘲笑,因为宁波人没有r这个音,凡是普通话中r音的,宁波话中都发n音,所以我从来不分r和l,大学时我时常说“乐死我了”,大家总笑问“是‘乐’死了,还是‘热’死了?”,因为这两句我说起来是一样的。 :(

宁波人还有许多反语,比如说“热闹”是“闹热”、“螺蛳”是“蛳螺”等,所以什么事后抵赖时,大家经常会说“你不知道宁波人说反话啊?”

我想任何一种语言都是一样的,对于生长于其间的人来说,有时就是一个词汇却抵得上几句话的表达,而且只有“生在此山中”的人方能体会其中的奥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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