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小说连载《医院》4

半夜被人推醒,她睁眼是严默。

“怎么回事?”

“我发烧了。”文书有气无力道,“一点力气都没有。”

严默将手搁在文书的额头上,他自己也是烫的,文书道:“你也发烧了。你也得好好休息。等休息了我们再去查吧。”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这么没精神?”严默道。

“嗯,他们给我吃了什么消毒丸。”

“叫你不要轻易吃他们的药的。谁晓得他们药里放了什么。你还行吗?”

文书想告诉他或许孟婆他们也不如他说的那样需处处提防,但还是没开口,因为她知道她自己也有太多的疑惑难以解释,“我今天估计是动不了了。你自己去吧。”

看着严默离去,她竟有些不舍。

“严默。”她不由自主的叫了声他的名字。

严默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从墙上转到文书的脸上、眼睛里,文书如今已习惯了,当这光线照来,再也不条件反射的闭眼了,而是定睛,象是要把什么看清似的。

光象是双温柔的手,抚摸着文书的脸,光圈中,文书似乎看到严默,说“似乎”,是因为似乎并不是面前这个严默,而象是另外一个人般,起初轮廓是模糊的,渐渐的,边缘开始清晰起来,象是一颗颗粒子聚拢,但它们似乎不是自愿的的汇聚的,而是在文书的意志之下。严默的脸渐渐清晰,慢慢成了个血肉之躯,毫无粒子粗糙、割裂的痕迹。文书很是着迷,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傻傻的看着手电筒里的那张脸。

忽然,一汪血泼了上来,把严默的脸全浸在里面,慢慢融化掉,象是写满字的纸张浸在水中,上面的字慢慢渗开,渐渐的,墨水的颜色覆盖了整张纸,甚至将水也染了色。血留在那张开始模糊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她吓了一跳,便又被推了出来。

她被推出来的一刹那,大叫了声,然后看到面前的严默有些恼火的看着她:“你怎么总是这么一惊一咋的?”

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正因这点内疚将刚才的那些恐惧淡化了,笑道:“对不起,今天你一个人去吧,如有什么进展别忘了告诉我。”

可是一连两个晚上都没任何动静,她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是因为严默也发烧了还是有其他什么不可测的原因,总之一股焦虑开始酝酿然后弥漫,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而这不祥不仅关乎严默,似乎更关乎她自己,似乎一切都将因此而改变,这种心态使得她的病情加重,一直处于高烧并伴有呓语,印象中她不停的叫着“严默”的名字。而更重要的是,以往的她做完梦总会尤其的疲乏,而这几晚却没有,只是做了梦。

而这两天,孟婆来看她好几次,照旧是那些检查。手电筒的灯光中,她似乎看到的东西更多了,似乎再给她点时间她就可以认清很多人的脸,但至少她看清了一个人的脸,那就是严默。当她看到严默的那张脸再次清晰的映在昏黄的灯光中央的时候大吃一惊,这次与那天晚上不一样,那个影象是瞬间完成并展现的,不是颗粒渐渐汇融,非常的清晰,奇怪的是严默竟然穿着白大褂,而不是病号服,这让她有些啼笑皆非,想来是严默曾告诉她他以前是医生的缘故,于是她便自动的替他换了装,但奇怪的是,当严默在电筒里出现,她明显觉得孟婆的吃惊程度要远远高于她的,因为她第一次察觉孟婆拿着手电筒的手猛地抖动了下,这种抖动不是没拿稳,这点她可以肯定,是震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这点,大概是当她再次被光圈里的人推出来的时候,看到孟婆眼里的不安。

第三天她已经醒了,但懒得动弹,依旧闭着眼,睡着,无意中她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孟婆,她怎么样?”

“发烧基本稳定了。得赶紧停止消毒丸,继续喝汤药,否则对她有害无利,你也知道,在这多待一天其实越伤。得早点出院才行。”

“孟婆,你说她这样时不时有些奇怪,很少吃了那么多剂还没根治的。”

“嗯,确实少见点,但是我以前也见过的,何况她的刺激过大,所以记在心里的东西就越难根除。现在她脑里的影像竟然越来越清晰,昨天还叫那个人的名字,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这样下去可不得了。”

“可也太巧了吧,他们两个竟然都这样的症状。”

“嗯,隔壁一间的症状我总觉得有问题,说不出来,那里是谁负责照料的?我得再去趟看看……”

文书想,她们说的是自己吗?那么“他们两个”呢?指得又是谁?是严默吗?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得早点出院才行,可是听起来,得继续服用那汤剂,可是严默不是说这汤剂有问题吗?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她琢磨不透这其间的奥秘,理智上觉得应该听孟婆的,可是感情上又偏向严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还有看来严默真也是病了,知道这点她倒是高兴起来,因为说明之前她的担忧是无稽的,严默只是因为也发高烧了。

晚上李匀又递给文书消毒丸,但事实上文书觉得自己已大有好转了,前两天因病情严重,不由自己控制,如今她拿着这药丸心里却想起严默说的话,于是故伎重演,再次将药扣在了掌心并未服下,这动作纯熟的她自己都惊讶。

晚上当外面灯灭了的时候,她便悄悄起身,她本以为自己用铅丝开锁会手忙脚乱,但事实上娴熟的象是用钥匙开自己家门一样,这种熟练的感觉不知为何让她打了个寒战,但她无暇多想什么,轻手轻脚的出了门,然后走到隔壁间,轻轻的敲了敲门,没有反应,她便用铅丝打开了门,进去。

那人睡得很死,她凑上前摇他,当她发现床上躺的不是严默的时候几乎要大叫出来,她退出来,站在门口,确认了一下,确实就该是严默的房间啊。莫非孟婆将严默换了房间?那可怎么办?该是哪间呢?

于是文书无心再去一楼的资料室,退了回来。在她正准备回房的时候,为了再确认一遍自己的无误,抬头看门牌,发现竟然是“452”,她觉得奇怪极了,为什么她是“456”而隔壁却是“452”?不管如何得先找到严默,于是她立即跑到一楼的图书馆,可里面没有人,于是她便转到另一端的医务室。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里面和图书馆差不多,也是一层层一格格的,不同的是放着各种药品,格子上贴着药品的名字,她走到最后一架,借着月光,看到架子上面用红笔写着“慎用”。她拿了几种端详了下,虽在药品的盒子上写着一些用处,但她仍觉得一头雾水。在这个时刻,她仍遵循着严默的教导,心里不断数着数,大约3500多的时候,她便回到了病房,躺在床上觉得难以琢磨,想起白天孟婆和李匀的对话,努力想从中间找出蛛丝马迹来。

晚上她开始做梦。梦到严默,穿着睡衣裤,脸虽然是清晰的,但整个场景的效果是模糊的,似乎严默要与她说什么,可是她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她努力了,但却无法将过程记录下来,于是梦的后半截就仿佛被稀释了。自从她不吃药开始,梦渐渐的多起来,而且越来越清晰,仿佛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走向前,再多些时日,便会全然呈现一般。

第二日晚上她不死心,再次打开了隔壁的房间,而更让她吃惊的是,床上躺的竟然又换了,既不是严默,也不是昨天她看到的那个人。但是好在已有昨天的打击,这次她表现的沉稳多了,想,或许昨晚的那个人已经出院了,于是她再次退了出来,站在门口,不知进退,不知道是该自己孤身一人去资料室呢,还是一间间的找严默,还是继续回自己的病房,她有些踌躇,眼光无法聚焦,到处扫过,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打了个冷战,但是她不明白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无意间抬起头,发现隔壁的门牌是“454”。她环顾四周,凭空觉得一股冷气弥漫开来,她疑心是自己昨天看花了眼,妄图这样来把这诡异的感觉消除掉,但越是这样,昨日看到的“452”倒是越清晰的显现出来。为了再次证实,她走向452房,打开门,当她看到昨晚看到的那张陌生的脸正在床上对着她的时候,终于崩溃了。她慌忙的逃了出来,一下子不知道自己的病房在哪了,毫无目的的在那张望了会,才反应过来。

这一晚上她无法入睡,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不明白其间的奥秘,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医院的诡异,明明到处是破绽,却又似乎固若金汤,这种截然相反的因素交织在一起,她只觉得自己四处碰壁,找不到出路。她竭力回想前两次与严默一起的时候严默到底走进的是哪扇门,没错,一定没错,就是隔壁的一间,那门牌呢?这一点,无论她怎样的回忆细节,都一无所获,她努力将回忆定位在两人告别的时刻,然后放大,可是放大后,清晰度明显降低了,边缘都模糊了,只有那张毫无特色的门板堵在眼前,几次后,她终于放弃了,疲惫的躺在床上。

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外面的灯又准时的亮了,而正当她开始疲乏,渐渐入睡的时候,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杂乱的脚步,隐约中似乎听到严默的名字,这一下子倒是把她给惊醒了。她正准备起身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门忽然开了,她当时已掀起了被子,手抓着被角,门开的过于突然,她来不及回复原状,知道倘若这个时候再把被子拉回来便是暴露了自己还醒着的事实,那么便什么信息都不可能得到,于是她将错就错,维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闭着眼睛,僵在那。果真,孟婆走过来,替她拉上被子,道:“唉,还是个孩子。”她装作迷糊中的翻身,背对着他们,但整个背脊都绷的紧紧的,象是蓄势待发。

李匀道:“孟婆,丢的只是严默的册子?她的没丢?”

“嘘。”孟婆停顿了会,道,“对。但我总觉得这件事她应该也有份。如果他们都看了自己的册子,然后借助残存的记忆,就有可能什么都想起来了。”

“李匀,她在这待了多少天了?”

“十天了。”

“糟糕,离期限不远了,还有两天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啊。”

“怎么抓紧时间啊?难道加大剂量?”

“唉……”

册子?什么册子?什么期限?加大药的剂量?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每次她偷听到的信息都透着诡异?是事情本身的诡异还是因为自己不明就里,断章取义的缘故?

她再度辗转反侧,烦躁起来,这下是真的热的把被子掀开来,扇了扇,原本被捂着团团的热气渐渐稀薄了,但仍有热气贴在身上,于是她并不急着将被子盖上,等她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之后才反应过来,赶紧再将被子捂紧,把已略有些凉意的身子裹紧,继续辗转反侧,依旧一无所获之后沉沉睡去。

晚上又做梦了。这是她到这个医院之后做的第一个算得上真正意义上清晰的梦。她又梦见了严默,可奇怪的是她以为她该是满心欢喜,梦里的她却是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畏惧,压抑着她的欣喜。严默依旧穿着睡衣裤,与昨日梦到的一样,仿佛象是完全顺着昨晚的梦衔接。严默脸色略有些苍白,蹙着眉头,紧抿着嘴,于是那俊朗的面容竟显得有些狰狞。这个词跳进她的脑子,她大吃一惊,可是她又无法心安理得的将这种所谓的错觉排出脑子,只觉得有些局促紧张,还有一点点弥漫笼罩的恐惧。她只觉得一股强加的惴惴不安慢慢袭来,一点点的凉意渗透,心跳开始加速,仿佛做着不可告人的勾当,不由自主的左右观望,这个举动的同时,她忽然真的开始恐惧起来,最初的那点欢喜烟消云散,手指开始冰凉。想低头避开严默,眼光却已结结实实的撞上了,把恐惧撞的粉碎,散的漫天都是,密密麻麻,仿佛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严默与她说什么,她由于过度的恐惧,全然不曾听到,直到脸上被他扇了一掌火辣辣的疼的时候方察觉自己的存在。梦里的她似乎有两个意识,一是全然没了自我,已完全被恐惧掌控了,而另一个虽也不可避免的受畏惧的影响,可终究残存着一丝理智,对于另一个意识不解,不明白这根深蒂固的惧怕的源头,仿佛想唤醒那个意识,却又无能为力,仅能做一个旁观者。

就在思索的那点辰光,严默的手里忽凭空多出了一把刀,刀口略钝,竟是把菜刀,配着那张俊朗的脸,有些突兀诡异,这时,两个意识合二为一,这叠加的恐惧产生的能量使得她大叫一声,在一片血光之中她猛然醒来。

文书喘着气,仍觉得胸口僵硬,她不明白这连着两天尤其是这晚的梦到底是什么意思,梦见严默她尚能理解,无论是自己最初那点所谓的小感情也好,还是这些天来晚上找不到他的焦急,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在梦里演绎出这样一场颠覆的场景来,她依稀记得最后惊醒的时候是一片血光,她不知道这是梦醒来之前眼睛忽触及到光线的缘故还是梦里着实发生了什么,残留下的只是自己无端的恐惧,甚至都不敢再深究。天已亮了,可她竟仍有股寒意,却又感觉滚烫滚烫,煎熬着。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想起身,却觉得头重脚轻,浑身都有些烫,似乎那些烫裁成了件无形的衣服,将她裹住,怎么也散不去。

李匀探手摸了下了她的额头,不由得叫了声,隐约中她觉得李匀不是一个医务人员该有的适度的紧张,而是惊恐,然后几乎是扭头就跑。一会孟婆来看她,满脸的焦虑。她问文书昨晚做了什么梦,文书有些被吓着了,仿佛自己心里的秘密被人察觉,有些张口结舌,加上头昏沉沉,头微微动了动,看起来却象是在摇头。孟婆分不清这摇头是没有还是记不得还是无力,她拿出了那个小手电筒,对着文书的眼睛。文书有些疲乏,想闭上眼睛,但那光一照来,她不由自主的顺着光,仿佛一切的生气都被光所吸引。

还是一样,在手电筒的光中看到一些影像,这些影像很奇怪,并不受周围光的影响,仿佛是独立的。文书该是已经习惯了的,可这一次她却瞠目结舌,因为那些光影的组合却正是昨晚她的梦的拷贝,一模一样。

她又惧怕又期盼的等待着最后答案揭晓的那一刻,她想知道,严默拿着那把菜刀到底想要做什么,昨晚那一片血光又究竟什么。她不由自主的凑上这光影却又畏惧的想把它推开,彷佛象是磁场一般。最初发现是昨晚的重现的时候是大惊失色,然后开始拉锯的心理,她想闭上眼睛,然后她好像也确实做到了,可是闭上眼的那点黑暗中,她却感到更加的恐惧,一种无边的无着落,并且思维迅速的介入了这茫茫黑暗中,自主的开始想象起来,在这黑暗中的想象也就显得愈加的狰狞,于是在这狰狞尚未正式开场她赶紧张开了眼睛,她以为已经过了很久,可事实上却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大概是这恐惧的力量过大,连时间也被拉长了。既然闭眼是不明智的,她似乎为自己期待着结局找到了最好的借口,在努力平复情绪的过程中,严默拿起了刀,可就在那一刻,比黑暗还要浓重还要广袤的恐惧猛地袭来,她来不及反应大叫了一声,在隐约的血光之中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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