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戒指世界》3(完结篇)

现在,我来讲讲为何要离开那个世界吧。

在这之前,我得先讲讲我保存的那些场景。

第一个就是三岁那年去戒指商店,这我已经讲过了。

第二个是我中学时,有一次春游,回来后觉得特别的开心,第二天还觉得开心,所以就保存了下来。很久以后很多朋友都来看我这段场景,觉得我把它保存的那么好,羡慕极了。

第三个是我认识露珠没多久,他送我樱桃的那天。我本希望他把樱桃换成其他的东西,可我想大概是他喜欢樱桃吧,其实呢,是他以为我喜欢樱桃,后来虽澄清了,却也就将错就错了,那时甚至觉得这样的错误也很美呢。

第四个是露珠亲吻我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头脑一热,保存这种场景呢。

第五个呢是和露珠分手的时候。当时我想,这个人我是要一辈子记得的,即使是这么难过的场景。可是我太年轻,我不知道一辈子是很长的,长得我付不起这个代价。

第六个是和羽毛剖析谈心的那天。那是婚后。我觉得嫁给这个人真幸运,我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可我又不知道,原来一辈子那么短,它随时都可能终止。

第七个是爸爸死去的前一天。他死的那天,我觉得从今后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虽然我保存的第一个场景中就有他,但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他了,其实对我是很陌生的。所以我只得回头保存前两天他还活着的场景,可是却都是些并不愉快的内容。但我知道,再拖一天,我就什么都保存不了了,爸爸的面容就会彻底地从我的脑海中消失,就匆匆忙忙地保存了一个。

自那之后,我便再也不曾保存过,就算羽毛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也没有。那天我甚至都没有掉眼泪,我只觉得生命的一部分离开我了。爸爸离开之后,我时常拿出第七个场景,每次都泣不成声,于是后来我就开始憎恨自己保存了这个场景。其实除了前两个场景,后来的我都希望自己不曾保存过,包括和羽毛的那个对话。即使最初的两个,其实也是可有可无。

羽毛离开的时候,露珠和蚌壳都来看我。蚌壳后来和我、羽毛成了朋友,但露珠我有很多年都不曾见过了,重见他的那一刻,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甚至提起送我的那个樱桃,问我可否需要他拿回去,我说不必了。因为对我来说,它存在或消失都不重要了。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羽毛,可是他已经不在了,我的记忆中存着他的场景,可是我却希望什么都不曾保存过。

我想三叶草和杨柳叶把我生成了个敏感的樱桃。有很多很多的朋友,无论他们存的是怎样的场景,他们都是欢喜地对待它。场景中的人与现在的他们无关,那么存也存了,后悔什么呢?如果是相爱的,那么它们都是美好的回忆,无论当事人现在与他们是怎样的关系,是否还在这个世界。我们有同样功能的戒指,可是我们有着不一样的心。

于是我呢,就去了死亡部。这里大概是所有部门中最冷清的了。其实以前我一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个部门,因为我们的死亡不由他们控制,死后所有的手续也与他们无关,戒指商店的人会来收戒指,我们的亲人会跑去陵园安排小牌子,我们的一生都不需要和他们打交道。直到爸爸离开的那天,妈妈大叫着,让我去死亡部,我再也不想生活在戒指世界里。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个部门。可是妈妈最后却并没有去那个死亡部,她还是舍不得戒指的功能,她时常把与爸爸有关的场景还有句子拿出来。那段日子我很害怕在家里,因为到处会撞到爸爸的声音和模样。而他的影像明明在你眼前,你走进他,可是却穿过了他,他却兀自还在那。我觉得很冷。

现在我来了这个部门。现在我知道,只要你愿意,是可以离开这个戒指世界的。只是你先得去死亡部登个记,确定你要离开戒指世界,那是个非常繁琐的过程,因为他们要动用许多的人来说服你,他们叫来了露珠、蚌壳还有癞蛤蟆。露珠知道我记忆里有很多有关他的,所以他希望我不要离开戒指世界,说了很多他自己都未必相信的煽情的话。而蚌壳呢,他一句话都没说。癞蛤蟆说了很多,可是却是些自相矛盾的话。可见死亡部的人根本没找对人,他们当然也找了妈妈来说服我。可是自从爸爸走后,她很恍惚。

得到批准后呢,我就去了修复部,他们会把你戒指里所有的场景都删除,那些被你变成花儿的句子也都将变成水气,连同你存在银行里所有的一切。还有那些保存过有关我的场景,我说的话都会消失。他们中有些人或许会难过,有些可能会高兴,不过都没有关系,这些感情都会渐渐消失,我就象从不曾来到过这个世界,连亲戚都不会有余悲。我想,过会一定会下雨吧。路上的行人们一定会赶紧说句话变成把伞。你看,其实戒指世界是多么完美。

再然后呢,戒指商店的人就会把它收回,然后把小牌子直接给死亡部,而不是陵园。对戒指世界来说,你已经死了,而且你从来不曾存在过。

从此后,你再也不能保存那些场景,不能保存那些话。甚至别人都不能保存与你有关的场景有关的话,你彻底免疫了。你的记忆怎样就怎样,所有的一切都会慢慢忘却,即使记得也是模糊的,再也不会那样清晰地伤害你或者愉悦你。

其实戒指世界真的是个很美好的世界,它给了你戒指这么一个非常美的工具,可是真正良性运用它的人很少,我们都没有自制力。

在把戒指递给修复部的那刻,我想我可能会怀念那个世界的,可是我可能会更喜欢免疫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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