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歌》之Hey,you

Hey, you

 

在闹市之中,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们虽然不一样,但却是同一类人。至于“同”在哪里,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之间象是隔着个密码,破解它便二合为一了。可他喜欢这种混沌的感受,并不打算弄个究竟。一想到在这腌脏的闹市之中看到自己人,遏制不住的兴奋就在他太阳穴那跳跃。

当时面前的人们都散开了,他便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几个人已经亮出了家伙,亮闪闪,杀气腾腾。可站在包围中的那个人却泰然自若,彷佛一切与他无干似的。那些人渐渐逼近,那人彷佛无奈地叹口气,终于有所作为。他觉得自己血脉贲张,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的手。

那人白净虚胖,脸上有些红润,可那红润不是由内而外,分明是太阳照射的缘故,沁出些汗珠,细密圆滚,混着油脂,映着阳光,五彩缤纷。那人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然后一只手捋起袖子。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人捋袖子了。总有些人殴打前,像是仪式般,要捋袖子来虚张声势,可大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把它作为应战的号角,只是简单地往上拉拉,有些甚至只露出手腕便结了,刚捋完便放下了胳膊,宽大的衣袖便又垂了下来。大概很多时候也正是表明他们更愿意放下屠刀。每每这个时候他的强迫症便发作了,总想上前帮对方将袖子正儿八经地捋起来,可配得上之后的一场恶战,否则心中有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恶兆。不要说不相干的人,即使他与人交手,如果对方捋了袖子又任它垂下,他也忍不住想上前帮他挽起,否则彷佛无端沾了光似的。

当然,这一切的强迫只存在心中,没人能从他平静的脸上探出些什么。可有一次,他神情恍惚,旁人早已恶战之中,可他却还未从强迫之中回过神来,周遭的一切彷佛停滞在刚才那个点上,于是他的强迫不断波动,过不了那一关,以至于他踉踉跄跄地朝那捋袖子的人走去,并张开双手,要帮他捋起袖子,来获得应战的尊严。

只听得周围的人一声尖叫,待他反应过来,他左右手感到一股剧痛,也就在浑浑噩噩中,他同时失去了左右手的中指,连根断去。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断定这一定是场阴谋,一定是什么人用妖术蛊惑了他。

他有些恼恨,因为从此后他再也不能竖起中指表示鄙夷了,这个他最欣赏的情感。那些曾被他鄙夷的人,如今竖着他们卑微的中指肆意地在他眼前晃荡,而他却只能握紧双拳。但很快他又释然了,因为如今他随时随地都在鄙夷着别人,那个再也不存在的中指永远都无形地竖着。

 

那人捋袖子的方式是很特别的。他既不是随手往上一抹,也不是胡乱地卷一下,而是低着头,异常仔细地把宽大的衣袖一层层地翻卷起来,整整齐齐,象是刀切的般,两边的衣袖卷的一般高,服贴得象是浆过一样。那人简直醉心于此,对周围的人视若无睹,彷佛那些人只是围观来看他卷衣袖似的。

这气势没震撼住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喽喽们,却使他燃烧起来。如今他不但认为他们是同一类人,更是产生了一种不可救药的迷恋,他觉得那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心神不宁。

那人卷好衣袖便露出两截肥胖白皙的胳膊,倘若你只是看他的体形,实在是不具威胁的,可他的目光却是让人畏惧的,尽管大多的时候很柔和,但偶尔会射出一道寒光,一道与世无争的寒光,让人措手不及,彷佛自己的一切龌龊不堪都在这寒光中原形毕露,青嘴獠牙。因此,他相信那人腰上的剑必然也将以出其不意的速度刺向敌人的要害,而剑光将如目光般泛着温柔的冷光。

当那人卷好衣袖面带微笑地抬起头时,那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一会,那些人便又不知好歹地渐渐聚拢,他替这些以多欺寡的人害臊,但对那人的处境并不担忧。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会生出这凭空的信任,当然,既已用“凭空”二字,自然是说不清,道不明了。他看到那人笑了,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一个看似“领军人物”的人大胆地往前迈了一步,之所以说大胆,是因为他看出了他们集体的战战兢兢,互相交换的眼神。他握紧了拳头,鄙夷着他们,眼睛慢慢眯起又睁开,笑了。小头目似乎要说些什么,但那人没给他机会,只幽幽地问道:“你们一起上吧,我还要喝茶去呢。”这句话激怒了那些人。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屈辱地活着,却又喜欢把别人的肺腑之言看作是莫大的侮辱,不合时宜地英雄气概起来,当然,或许他们也无路可退,这时的热血至少可以让自己和旁人忘却之前畏惧的窝囊样。

他一直紧盯着那人的手。那人的手指白净短粗,却灵动异常。手握着剑柄,却还没有拔剑的意思,五根手指便在剑上随意地动着,象是五只肥硕的蚕在蠕动,当那些人快挨近的时候,才开始拔剑,非常得缓慢,剑慢慢离鞘,阳光照射在那离鞘的一小截剑身上,晃得他闭上了眼,也就在那么一会的时间里,他听到数声惨叫和剑落地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到那些人各自捂着手腕,地上刀剑狼藉,再看那人,卷起衣袖的胳膊上沾上几滴血,象是白馒头上的红点。

他先是打了个寒战。他是有些恐血的,每次看到新鲜的血总要抖动一下才能回过神来。他想把目光转到别处,可每次都有股念头强迫自己不断用眼光去瞄那鲜血,然后继续抖动,久而久之,他甚至从中得到一种快感,但这快感却并没有消除他货真价实的恐惧。他便夹在这恐惧与快感之中,他不太分得清彼此,也就是说恐惧本身似乎也成了种快感,而那快感也给他源源不断的恐惧。于是每每鲜血迸出的时候,他都有种欲仙欲死的感觉。正因此,他的工作让他时刻处于折磨和享受之间。

他是个杀狗的。对于狗,他永远一刀毖命,绝不拖泥带水,否则只怕他会瘫在那血泊之中。一刀下去,“噗”地一股子血,恐惧的战栗及心头一热的快感同时涌上,甚至在出现的那一刹那就交织着,以至于每每杀一只狗,他都要喘息一阵才能恢复过来。他虽可以一刀就结果了那狗,但姿势却是极拙劣难看的,他要的只是结果,对于过程倒不是那么在意的。

也正因此,他对于那人的潇洒利落心醉神迷,虽然刚才那一刹那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但在他的想象中一定风流倜傥,尽管如今那人象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无助地站在那,不知所措,右手的剑垂着,剑尖一滴血落下,只留下一点红印,有些发愣地看着自己左胳膊上的一滴血。非常怪异的表情,有些惋惜、无奈、厌恶,甚至惊慌。那个表情打动了他,彷佛受了蛊惑,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帕,走向前,不由分说地抓住那人的胳膊,为他擦拭那滴血。而那人彷佛也被施了魔咒,未做反抗,任由他擦着,两眼看着他,有些腼腆地笑了。

血被擦拭后,仍在雪白的胳膊上留下一道红印子,他问道:“弄点水给你洗干净吧。”

说着两人径直往前走去,那些还捂着腕一脸痛苦表情的人彷佛不存在似的。

他拎了桶水给那人。那人先是把剑尖洗净放回剑鞘,然后才把胳膊伸入桶内,用水抹净。那点血色对那桶水来说可谓沧海一粟,可他却分明看到它们先是以血丝的形态进入水中,然后四处游散,潜入,继而渐渐化开,他的目光似乎可以将化开的血色在水中聚拢,又恢复成一抹血。

他有些发愣,幸好那人打断了他:“在下荆轲,敢问?”

“荆轲?可是人称荆卿的荆轲?久仰久仰。”

荆轲有些奇怪,当然更多的是喜悦。他来燕国时日尚浅,闹市之中一局外人却称“久仰”。他平日不是那么虚荣的人,可是对于面前的这个人他有着不可名状的好感。

“鄙人高渐离。”

“原来是高兄。”出于客套,荆轲完全可以套用“久仰”二字,可他的心不允许他说这样的话,对于高渐离,他来不及“仰”,更不要说“久”字了。这几年来他听惯了那些高姓大名,对这种货真价实的普通人顿生好感。“荆兄。”高渐离是要比荆轲大上些许的,可他觉得唯有用“兄”字方能表达自己的情感,而荆轲倒也并不纠正,对于“兄、弟”这两个字本身他倒也并不看重。

Advertisements
此条目发表在梦里花落知多少分类目录。将固定链接加入收藏夹。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