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歌》之Say you, Say me (下)

 Say you, Say me

 

其实对高渐离来说,没什么最喜欢的颜色,只是褐色相对穿的多些罢了,并没有刻意为之,他去扯布的时候,总不自觉地会挑选褐色系的,有时是第一感觉,有时是反复比较,只等付完了帐,才反应过来——这次买的竟然又是褐色。于是当别人说,高渐离,你这么喜欢褐色啊?他也只好认了,因为他确实也找不出强有力的证据来反驳,何况喜欢褐色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他较为消瘦,肤色有些黯淡,和荆轲站在一起有些突兀,可他明白他和荆轲是一路人,其它的人只是甲乙丙丁。关于他反问荆轲那把剑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的事是这样的。

他对速度是极其敏感的,他的眼睛仿佛是一台机器,可以分解动作,可以看到事情的细枝末节。如果可以,空气中灰尘也都可以一一标识,无论它们怎么飞舞,他也可以追溯它们最初的位子。所以街头那些玩作弊游戏的看到他来比看到小吏跑的还快,生怕他追上他们硬要来一盘,那他们是绝无胜算的,简直无异于拦路抢劫。无论那些人的手多么灵巧,变化多么复杂迅捷,在他眼里都象是慢条斯理放置一般。

而荆轲舞剑的时候,在他眼里,那些招式被分解了,成了慢动作,仿佛蛇信子嘶嘶地响,有时象是一个绝色佳人轻歌曼舞,有时象得道高僧在那讲经布道,或者市井小人在家长里短甚至骂街,或者只是一个贫寒书生在那寒窗苦读,总之在荆轲的剑里,高渐离看到人生百态,那是一个有声的世界,纷纷扰扰,和现实的世界没什么不同。第一次发现这个的时候,他完全沉浸在其中,直到结束,在他眼前似乎一切仍在继续,他甚至想走进那个世界和里面的人对话,而荆轲也并不点醒他,直到他自己从中抽身,他有些兴奋又有些茫然,问:荆兄,你可知道它自言自语到底在说些什么?他不知道只有他懂得荆轲的剑,因为在他看来剑里的世界是显而易见的,那些人活生生地在那,只是他们说的那些话不那么真切而已,为了听清他们的絮语,当荆轲舞剑的时候,他总想再靠近些,有一次若不是荆轲及时将剑硬生生地抽回,只怕一片血光了。但他知道世上只有荆轲才能舞出这样的剑来,用剑舞出另一个世界来。这一点他从没对荆轲说过,正如荆轲也从未提及他的惊诧,他们彼此坚守着那个密码。

按理说他的收入也该是可观的,可是却总入不敷出。他极爱干净,总把狗毛褪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挂着,案板上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正因此,他那的生意总是很好,别说是普通百姓,就连父母官也喜欢光顾他那。当然,他们并不直接过来,自然是他定时送狗肉过去,账本记了一大本了,不过至今也未兑现过,他家里已经有好几本了,都是前任父母官的。再加上他喜欢沉于温柔乡,这方面的开销也颇为可观。那些姑娘们可不那么喜欢他,因为他身上总有股味道,象是狗儿被温水浸透的味道,有点闷有点骚,后来还是荆轲为他调制了一种特殊的洗澡的东西才去除。可是他在这方面挥金如土,所以也获得不少姑娘们的欢心,但他有自知之明,他从不强求她们付出感情,从不尝试如果他没钱,那些笑脸会变成什么,他明白,人是不能试探的,否则自取其辱,他只要那片刻的欢愉,用金钱换的的欢愉,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东西,你用感情换,我用金钱换,没有高下之分。

他爱很多东西,女人、美酒、骏马。有一阵燕国流行高头大马,而他对马一直有种强烈的感情,这种感情的源头是有些奇怪的。那些有钱的人骑着马从他身边驰过,噔噔地响,溅起泥浆,很多路人都在躲闪,他没有,他喜欢呼啸而过的那股热气和压迫感,尽管他心里很害怕,总觉得马跑来的时候,近在咫尺,仿佛要硬生生撞到他身上,跑过时,带着一股气流,要把他卷走。

谁都具有天马行空的能力,或者说任何人的思维都是发散的,再拘谨严肃的人的脑子里思绪也是跳跃的。对荆轲来说,他的思维总体是具体形象的,未必是真实的,却是可能发生的,可对高渐离来说,却时常是荒诞的。他一面有些惧怕,但一面又欢喜地想象马向他直冲过来,将他撞的四分五裂。平日每每有什么东西被抛在空中而他必须接住时,总有些手忙脚乱,尽管在他看来那些东西掉下来的速度是缓慢的,可是他的眼睛与他的手脚的速度并不一致,总是差几拍,手脚毫无章法地在那乱挥舞,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他存心的呢。而马跑来的时候,他时常想如果马把他撞飞,撞的四分五裂,到时候他的手脚在空中飞舞,那么那个手是否会拙劣地去抓自己的脚呢?还是在空中“手足”无措?他想象着这种可能性,只想的意乱情迷,不能自已,一股热血直往上涌,几次恍惚中不由自主地往路中央靠,一次一匹马真的差点把他给撞翻,马上的主人在即将撞到他之前狠命地勒住了缰绳,然后破口大骂。他被吓住了,同时滞后的遗憾也腾起,觉得自己错过了验证之前想象的机会。

当时贵族不少是乘马车的,四匹八匹不等,对于这,他反倒没有丝毫的艳羡。他喜欢赤裸裸的马,对富丽堂皇的马车并无好感。他喜欢肌肤之亲,也正因此他才喜欢在温柔乡里厮混,他喜欢姑娘们温凉的肌肤帖着他的,那样才真实,对于马也是一样,没道理让它们在前面奔跑,自己却像模像样地坐在马车里,这和让姑娘在远处撩拨你,却碰不得一样,他对这种“只可远观,不可近玩”的精神层次没有兴趣。他喜欢骑在上面,抚摸着它发亮的鬃毛,闻着它身上的味道,把脸帖在上面,感到皮肤上传来的温度,听到血汩汩流动的声音,然后奔跑起来,在马背上颠簸的真实的快感是什么都不可以替代的。

可是他手头紧得很,并没有闲钱去添匹马,只能在路边上自己意乱情迷一下过过瘾。但有一天有人以不可思议的价格卖给他一匹马,就那价格他当然明白那马来路不正,可这种心照不宣的事是不能捅破的,他想到这种私下的交易,想到那高头大马,没来由地阵阵激动,要知道,之前他可是个奉公守法的好百姓,这种背弃正常轨道的行为比姑娘们还要勾起他的欲望,一股子逆道而行的欲望冲开了一个小口,倾泻而出,仿佛这个种子一直潜伏着,等待着一个机会弥散开来,侵入到他每个细胞,使得他的细胞都在战栗,让他觉得自己原来生来就该是个叛逆的小将,而不是那样唯唯诺诺。他买下那匹马更大程度上似乎是为了那地下的交易,而不是马本身。他知道这种私下的交易倘若被人告发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可是他简直兴奋的两颊通红,可以说是向往着想象中的惩罚,恨不得自己去告发自己,把自己置身于一个难堪的境地。不过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那匹马上有个不那么明显的烙印,这是原来的主人财产的证明,于是他时常处于矛盾之中,他既害怕旁人发现,又隐隐地期盼着有人认出这个标识,后来他简直迷恋上这种忐忑不安、一惊一咋的心情。

但不久他便腻烦了这个游戏,因为他发现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拥有了这种私下交易得来的马,而且有理由相信它们的价格比他的便宜的多,马很快成了廉价货,交易也越来越公开化,人人骑着这种来路不明的马,连心照不宣的念头都不会闪过,都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他甚至怀疑,如果有人认出了自己的马骑在别人的身下,都未必有胆量上前去认领的,而对方则绝不会心虚,环境制造的假象已经使得他们相信这马就是自己的,那原本的烙印也是自己烫上去的。但他们也不是那么轻松的,因为很快他们花钱买来的马不见了,骑在了他人的身下,愈演愈烈,弄的人心惶惶,这时父母官们出来了。

他们开始使这些马合法化,不可能找到最原始的主人,为了方便起见,一律以现在的主人为准,派出小吏上门登记,为了辨识,他们把每匹马的烙印画了下来,然后编了个号,发了个牌,从此那些马都有了身份,无论最初它是怎样的来历。因这件事他明白,很多东西只是一线之间。

他的人生本来也可以一线之隔出现转机,可那转机的消逝就和它的产生一样,无声无臭,他还没体味到便没了踪影。转机的出现源于多出一个小吏的名额,要补上,父母官破天荒地把权利给了百姓。那时的选举和古希腊的驱逐倒有些异曲同工,各家各户每人出一片瓦,在瓦上划上名字,那时的瓦是很粗糙的,很多人家屋顶虽用着瓦,可是瓦的形制大小却很不一致,有些零乱,远远望去屋顶象是延绵的山峰。只有他家的瓦整齐划一,连颜色都一致。畅票是当场进行的,他决计没有想到自己的票数最高,他怀疑是有人和他开玩笑,作弄他,但是确定以后又欢喜起来,甚至畅想起来。原本并没有奢望过的东西现在就活生生地摆在面前,原本没有的好感和欲望也自由地滋长起来,无需暗示。他觉得身上痒起来,背后好像凭空生出些绒毛来,使得他不停地用手抓一把。等大家都散去后,他还愣在现场看着满地规格不一的瓦片回不过神来,他蹲下来,看到其中一片上有他的名字,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清晰的白印字,他才觉得这是真实的。对于这历史意义的一刻,他知道已经逝去了,是无法保留的,那些见证的人很快就会忘记,只有这些瓦片记录着,它们的狼藉就是那一刻。他问他是否可以把这些瓦留做纪念,地方官平日里也白吃了不少他的狗肉,现在有人替他把这些破瓦清理了,求之不得呢,但架子仍是要端的,以显恩赐。

他回家后把屋顶上那些光洁整齐的瓦都卸了,把那些参差不齐的瓦铺上,得意了很久,只等着上任了。可是后来原本属于他的名额却被顶了,据权威包打听说,因为他的出身不够档次。这个理由他倒不愤懑,他只是不能理解,那么那天在满地的瓦片前,他们宣布的又是什么?他的出身一直存在的,不是在那天之后突然蹦出来的。那些见证的人果真什么都忘记了,他们仿佛不曾参加过那天的选举似的,或者说他们选的仿佛正是新上任的那位,而不是他。他不能相信大家都可以泰之若素到这个地步,他们没有质疑地接受了一切,流言飞语都没有,以至于他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曾有过那一天,若不是那些瓦片他真要糊涂了。现在那些瓦片象是嘲笑他似的杵在那,更要命的是下雨天屋里便开始滴水,而地方官如今对他这个瓦片也很不满意,因为这太有象征意义,仿佛是他故意给他们难堪,故意要提醒什么似的。自此后,他开始破瓦破摔,但他的“摔”仅限于消极态度,很有些唾面自干的精神。

但他的心里或许可并不是那么放的下的,否则也不会从那后习惯将身体扭成一些姿势。起初还是很简单的翘二郎腿什么的,渐渐的将腿缠成了麻花。节庆时,他就把自己扭成发财树,那样扭曲压抑的树,倒和它的名字相得益彰。他就象一个雕刻家一般,不断地创造,唯一区别的是他的材料是固定的,就是他不变的躯干,却可以变幻出各种离奇的样子。他觉得只有在这个过程中生活上心理上种种的不满才可以被化解,其实根本没化也没解,只是被压被抑而已。借此,他的肢体语言越来越丰富,丰富到充满了太多的抽象色彩,他最出色的一个动作就是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光滑整洁,几可乱真,只怕今天最杰出的瑜伽大师也拗不出这样的造型。他心情极度郁闷时就会把自己团起来,然后嘴巴在球的最中心,闷声闷气地自言自语,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放在球里,等肢体舒展开的时候,那些发酵的话已变了面目,谁也辨不清了,连他自己也忘却了。这功能倒是和柬埔寨的那个树洞有些类似。

有一次,他在荆轲面前团成个球,然后舒展开,对荆轲道:“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是个球。”当然他的知识架构还不足以总结出“地球是圆的”这样的真知灼见,这个“球”字,更大意义上是个形容词,和“顶个球用”有异曲同工之处。无论是谁,总有一样东西一个人是他(她)在意的,通常平时越是“两袖清风”的人,对他们唯一在意的东西的感情也就越炽热,当然他们或许表现的非常淡泊。对他来说,最在意的东西是他的筑,它状似琴,头安弦,用竹尺来打击,它的音多悲壮激越,但这不是由他决定的,而是筑本身具备这样的条件,即使有时他觉得自己弹的是一首欢快的调子,可那欢快里却也逃不了金戈铁马的雄壮,没来由地让人心神激荡。他喜欢这股子劲,仿佛在那音乐里超越了自己,把平日里积压的情绪全都摊开来,借着音乐一泻千里,他喜欢用竹尺连击琴弦,手向前甩去,仿佛要把竹尺飞出去,用这个手势把敲打出来的音符洒向四周,然后人向前一倾,顺势把胳膊收回来,在半空中抡了个圆,使得音乐也饱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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