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歌》之So right, So wrong

这首是Linda Ronstadt的。
 

So right, So wrong

终于到了揭晓的一刻。荆轲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地位,这个明白有些矫情,因为他不可能真那么糊涂,谁也没有理由那样疯狂地无原则地对待他,他怎么着也能曲折地看到点端倪,只是抗拒罢了。待他明白自己只是太子丹手里的一枚棋子时,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因为他把自己看得比棋子更重要些。

他又想起田光的那些血了,如今它透过玫瑰色,又散发出血腥味,有些恶心,却醒脑。可是他又想,如果可以回头,或许他还是情愿被利用的吧,想到这,他就不那么别扭了。打开了这扇门,他就像打开了天眼,一下子豁然开朗,前尘往事看得透彻。他明白了太子丹为何独独挑中了他,只因为他身为齐国人,到时候大可推的一干二净,在鄙夷之间,他不得不存了些敬佩。

他也明白了太子丹安排他与樊於期这次见面的用意。他发现现在的自己与太子丹之间仿佛已经不需要语言了,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的步骤,他只要按着这个节奏走就可以了。

他只是对高渐离有那么些愧疚,至于他究竟欠了高渐离什么,也说不清。他只是隐约觉得与高渐离之间似乎开始有了间隙,仿佛他们的人生开始有了分叉,他极力想往高渐离那里靠拢,可是走的踉踉跄跄,除了留下一条扭曲的路线并没有改变什么。他有些难过,可他又觉得他应该要做些什么的,即使可能与高渐离渐行渐远,这似乎是他的职责,或者说是他的债务更恰当些,他欠田光的,欠的是知遇之恩,他总觉得自己之后的路是田光的血铸就的。

他径自去找了樊於期。

樊於期静坐在那似乎在等待荆轲的到来,荆轲看到他的神情就知道彼此已心知肚明。他们俩没有说过多的话,荆轲只问了句:我想好了,你可做好了准备?

樊於期神经质地大笑,“准备从来都只是一蹴而就。时间越长,退缩的可能性也就越大。”他看着荆轲,终于忍不住道,“在这之前,我可否与你比试一场?”

“你想要怎样的结局呢?输还是赢?”

樊於期愣了下,是的,要怎样一个结局他才甘心呢?他的手开始抖了起来,即使他自以为准备充分,可是在最后的那一刹那,他紧张得仿佛一开口,一颗心就噗地飞出来,他的吸气比呼吸来的快的多,好像体内漏了气,需要源源不断补充才行,可是事实上,他吸进的气并没有被彻底消化掉,留下了杂乱的残渣堆积在那,使得他的胸腔嘎吱嘎吱响。他意识到自己的恐惧,他鄙夷自己,极力想控制这种情绪,可是他可以使他整个躯体看上去镇定,却没法驾驭体内的肌肉神经和血液的走向,它们自成一派,仿佛在狂欢,疯狂地跳动着,连血液也似乎不是连贯地流淌,好像是只跛脚的人,在那一顿顿地往前跳着,震得筋脉咚咚响,好像它们会踏破管壁,迸出来。他想象着这些血迸出来的样子,带着他内心的一股热气,轰,他想那个时候或许他反倒镇静了,看着那些血激射。

荆轲没忍心看樊於期的脸,尽管那张脸上带着出人意料的平静,可是在它之下,他看到了鲜红的血,是的,在这样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他依旧可以看到底下新鲜的血在激荡,这是他没料到的。于是他迟迟没有动手,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只听到樊於期大叫一声:还不动手?!

这一声雷霆万钧,荆轲条件反射般抽剑,他自己也只见得一道白光,然后咚的一声。

樊於期的头在地上滚着,那张嘴还张着,仍维持着“手”字的口型,两眼瞪出,眉头紧蹙。荆轲的刀虽快,可是快不过思维。樊於期虽然没来得及把最后的话说出来,甚至用表情展示出来,可是那电光火石之间,那些念头却在他的脑海中如剑光般闪过。他想起了自己读书的样子,想起了金戈铁马的生涯,想起了太子丹那张脸,他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悟得太快,也就死的不明不白。没有挣扎,死的过于平静,他总觉得自己该有一个荡气回肠的死,可是却这样草率,临死前竟然没有任何隽语留下,他始终觉得,在预知死之前,深沉地说一段话,一段玄妙至极的话是极有风度的,仿佛可以掩盖掉死亡,让死亡本身也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气息,让人着迷,让死者向往,幸存者惋惜,无止境地怀念。

而对荆轲而言,剑光一闪的一刹那,他的眼前忽然闪过几十年前他与樊於期比剑的情形,在那一瞬间他认出了他,那个满脸青涩的小男孩,右手指间有几道划痕,是翻书时留下的,手指修长,关节处却异常的肿大,弯起来的时候,仿佛整个手指就剩了轱辘。在听到樊於期头落地的声音后,荆轲看着依旧挺立在屋里的樊於期,他的双手仍张开着,保持着一个慷慨的姿势,那些个关节依旧宽大,可现如今他整个手指粗壮起来,再也不显得特殊化,只觉得一股子的气势,他的右手正形成一个扣盘的姿势,仿佛气贯长虹,压倒下来。可见一个人的威严不是靠头颅来支撑的,荆轲只觉得樊於期在死的那一刻用最好的姿势说了最好的话,让他无限羡慕。

 

很快就到了荆轲出发的那天。他急着要出发,他无法忍受太子丹和高渐离两人给他的压力,尽管他觉得自己并无胜算,可是也强过夹在罅隙中变形,何况隐约中,他向往樊於期那样的死,壮烈瑰丽。

太子丹自看到樊於期的头颅后,总是象个女人般的哭哭啼啼,这让荆轲很恼火。他甚至搞不清太子丹的眼泪中到底含了些什么,或者说是否有那么点真实。他是不太愿意相信太子丹是绝情的,那些眼泪中势必有那么几滴是出自肺腑的,愧疚也好,伤感也好,总之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他是无法相信一个人可以装模作样到极限的,再假的动作,到了一定的程度,至少也幻化成半真半假了,怕是当事人自己也无法定性了。正如你问太子丹他对樊於期的死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就算夜深人静,他独处静思的时候,也会告诉自己,他多少对樊於期是存些感情的,一切的举动迫不得已。他就算不否认自己的处心积虑,至少也会找个“无可奈何”做为托词。把他逼急了,他就会认定这一切不过是荆轲的自说自话,妄测君意,而他不过是既来之,则安之。

太子丹的矫情荆轲多少还可以视而不见,可是对高渐离他却不知该如何相处。自樊於期事件后,高渐离对荆轲开始冷淡。而荆轲也自知理亏,多少也躲着点。之间越是这样,就越尴尬,越想挽回,就越是躲的欲盖弥彰。他知道他是为了私利把樊於期的头冠冕堂皇地卸了,他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是樊於期自己同意的,甚至是期盼的,反正也死无对证,何况他确实从樊於期的眼神中看出了那么点端倪,樊於期是做好死的准备的,当然,他得承认,樊於期更有生的念头,这个念头,荆轲自然是要蜻蜓点水地略过的。

他对高渐离也是不满的,因为高渐离太象个正义的使者,这点他原本是喜欢的,因为那时他没有什么事需要这个使者来衡量,可如今自己的一切仿佛在被他掂量,自己不自觉地低人一等。高渐离也只是用他高贵的眼光看着他,不置一词。高渐离有双婴孩般的眼睛,清澈明亮,深得望不到底,如果你一直凝视着它,就会觉得自己潜入汪洋,起初还可以自由地伸展,这种舒畅的感觉诱惑你不断地向深处探索,渐渐地压力从四方传来,充斥你的五官,那时你便会手忙脚乱,优雅的动作全乱了套,急于跃出水面。正因此,荆轲总避免正视高渐离,如今,他习惯别着脸。原先的他看着高渐离眼睛的时候,总是浮在水面上的,从未在里面遨游过,所以只看到清亮的水纹,一阵的赏心悦目,四肢舒展放松。自樊於期事件后,或者更早些,田光事件后,他再看高渐离眼睛时,总不由自主地往下探望,抽离时,也就显得尤其的困难,他说不清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高渐离开始运用了什么魔法,或者说在目光添加了其它的感情,总之,那双眼睛不再是他的家园,他进不去了。

高渐离是个话很少的人,现如今荆轲又不敢与他面对面,连饮酒舞剑击筑也变得磕磕碰碰。在这样的情况下,荆轲毅然要求远行。而这正是太子丹需要的。

 

临行的那一天,太子丹早早地等在了易水边上。岸上另有门客数人,均着白色衣冠。按计划,天亮时分便该出发,近中午,荆轲却仍未现身。

荆轲迟疑的是如何与高渐离告别。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可以潇洒离去,却又不愿留下什么遗憾,对高渐离,他不想在有罅隙的情况下辞别。尽管他依旧别着脸,可是却仍从余光中看到高渐离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已经知道了什么,风起云涌。最后的一刻,他从匣子中拿出徐夫人的匕首,左右端详,阳光照在匕首上,闪得晃眼,刀刃上现出彩虹般的色彩,映着他凝重的脸,然后他叹了口气,将匣子合上,起身。

高渐离终于开口了:“你这把匕首可是淬了毒的?”

荆轲没有作答。

“我送你一程吧。”

荆轲始终不曾开口,因为他产生了种错觉,觉得自己的声音已回响在空气中,倘若再开口说话,就会把空气中的那些话给打断,或者产生回音。当他听到高渐离淡然地说:我送你一程吧,他分明听得空气中的种种顿时轰地一声化为灰烬,他觉得自己鼻腔内充满了那些粉尘,痒酥酥的,直冲着他的脑门,觉得眉心凉凉的,然后神经也激灵了下,在整个面部游走了一遍,仿佛头皮被吊了起来,离开了地面。他明白,高渐离已经原谅他了,这个他自己都无法原谅的现状,可高渐离原谅了,仿佛别人替他卸下了重担,他一下子高兴地瘫坐在地上,然后大哭起来,而刚才眉心的那块冰刷地化了,通过通红的眼眶,化作了热泪。他象个孩子般嚎啕大哭,痛快之至。

他知道邻人听到了他的哭声,可他不在意。他甚至可以想象的到他们一定在讨论他的临阵前的懦弱,他也不在乎。谁说临阵前不可以退却的?就算他真退却了又如何呢?

高渐离就站在一旁笑着看着他哭。

等他们到达易水边时,太子丹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那时阳光正照在易水上,层层叠叠闪着光,有点象刚才徐夫人的匕首上显现的光芒,有些刺眼,但你又禁不住去看它。太子丹有些恶狠狠地道:你再不来,我就准备直接派秦舞阳去了。

荆轲想说那你怎么不派他去呢?但他没开口,他不想逞口舌之快,毕竟是他平白无故地砍了樊於期的头,他不能这样无赖地把责任推脱给旁人,他有义务让这个头有个好归宿,毕竟是因他田光才招致杀身之祸,他不能让田光的血白流,好歹得有个交代。现在的他认为他的刺杀势在必行,而这一切其实都与主谋太子丹无关,于是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何要来送行,还带了仪仗队,搞的素衣白冠,穿着他最不喜欢的颜色,衣服的款式也很繁复,为了营造气氛,衣袂飘飘,在阳光的照耀下,每个人都汗流浃背,背后蒸腾着白气,每张脸都浸着油脂,带着疲惫,穿成那样,在烈日下,也就显得尤其的滑稽,好像一出闹剧。那些哭丧着的脸,让人乍一看,以为是他们出行完成刺杀任务。只有秦舞阳穿着暗红色的衣服,一脸的平静。可是荆轲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太多的兴奋,他对这种多余的兴奋很熟悉,他知道,这种东西到了适当的时候就会变成多余的恐惧,本人无法控制。唯一的办法就是从现在开始吸附这些兴奋,寄寓在心里,等到恐惧的时刻过去再散发出来。可是秦舞阳太小,他不懂得掌控这些,即使你指导他也做不到,因为他已经懂得否认和反驳,他会拿自己表面的平静来做答复,因为其实他自己也已经兴奋到闹不清状况了。

在太子丹的催促下,荆轲仍慢条斯理。而高渐离又不合时宜地要求击筑一曲。太子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可他不愿在众人面前发作,他不想前功尽弃。

高渐离坐下,面对着易水。荆轲则背对着易水,手放在剑柄之上,等待着高渐离的召唤。高渐离拿起竹尺,荆轲慢慢拔出剑。在高渐离击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荆轲剑光一闪。

阳光刺眼,高渐离闭上了眼睛。仿佛自己置身事外,另一个人在那击筑,手完全不由自己控制,而他虽闭着眼,却在心里清晰地看到荆轲的剑光架构的世界。他知道荆轲在和他说着话,告诉他自田光以来的一切,荆轲没在解释,他只是叙述,只是叙述自己在这段日子里的心情,他的想法。高渐离用筑告诉荆轲,他明白,他明白所有的一切,他也用筑叙述自己在这段日子的感受。他们两个人就用音乐和剑光建成了一个铜墙铁壁把自己围在里面。对旁人而言,这或许只是对牛弹琴,他们连一点影子都没抓住,但这倒也没影响他们欣赏赞叹荆轲的剑法和高渐离的琴技。于是分明只是一个场地,却有两个世界,各自为营,倒也互不干扰。

午后的太阳正烈,吹来一阵阵的暖风,烘着脸颊,几个白衣人用衣袖抹着汗,衣袖上顿时粘上了油腻污垢,他们觉得很不好意思,用手掖着,把宽大的衣袖卷在手里。

高渐离的汗也直往下流,即将滴到琴弦上的时候,他便用力地用竹尺击打,使得琴弦嗡嗡做响,并在那全力以赴地震动,周遭的空气也变得紧密起来,那股震动的力量把落在空中的汗珠弹开,向四处溅射,汗珠因此变得细密,仿佛借着琴弦自身也嗡嗡响起来,笼在高渐离的身边,象是个罩子把他包围起来,并持续发出嗡嗡的声音,这个声音非但没有破坏筑本身的音乐,反倒成了一种背景,击打的声音穿过这层障碍发送出去,显得愈加的凸显悦耳。

他端坐在那,依旧穿着他褐色的衣服,后背已被汗浸透了,一大块贴在他的脊梁上,那些被溅成雾幕的汗水已经封住了吹来的风,他就被禁锢在雾幕后,里面产生的气流在不安分地活动,轻扯着他的衣衫,刚把衣服的一角轻轻地剥离肌肤,又因为湿气太重,沉沉地跌下去,再度浸在汗水中。而由于他的脸上始终蒙着一层汗,光亮,提升了他暗黑的肤色,即使凝重的表情也显得有些活泼。每个旁观者都被他的表情和琴艺所打动,看着越来越厚重的雾幕,若有所思,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思,与高渐离无关,与荆轲无关,与这次刺杀无关,高渐离的筑声和荆轲的剑光成了他们思维的背景,仿佛他们才是今天的主角。

而荆轲也在一旁心无旁骛地舞着剑。他很久没这样自由自在过了,仿佛今天是他的谢幕表演,他决意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同时灵感一个接着一个,他不断地耍出漂亮的剑花,那些平日里他决计舞不出来的动作,身躯仿佛变得异常的灵活。平常他舞剑的时候偶尔还会有些停顿,一时不知这个动作该如何连贯,就象话说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继续,仿佛丧失了语言能力,但这天流畅的出乎自己的意料,象是潺潺流水,欢快地流淌着,有时还奔腾跳跃着,总之没有停滞。他觉得自己有太多的话要和高渐离说,有些话根本来不及组织就冒了出来,所以有时他动作的转换非常的突兀,你绝对想不到这样一个动作可以与之前那个动作相连,让人不由自主地从口里惊叹一声。

旁观者们不明白荆轲的剑法为何看起来变化如此之大,为何不正儿八经地按照一定的套路,而是经常出偏锋,他们不知道荆轲的剑法全取决于高渐离的筑,正如高渐离的筑也取决于荆轲的剑法,两者的对话太过自由散漫,于是在这个过程中的变化也就尤其的多和突兀。正如筑时常会发出一阵高音,把雾幕震得直晃荡,于是在他们听来有两层音,一是筑发出的,一是雾幕发出的,也就显得尤其的壮观。

而这边荆轲也渐渐地开始了他的拿手好戏,将挥洒出去的汗水分割成无数细密的小水珠,最后也变成了一个雾幕将自己围起来。这两个雾幕越来越厚,越来越沉,它们已经无法持续自己的状态,而太阳照在它们上面,散出耀眼的光芒,比易水上的波光粼粼更让人神醉,里面的人被蒸腾着,头上开始冒着白气,这一切更是将他们雾化。

而也就是在阳光直射的那一刻,高渐离与荆轲同时有所作为。高渐离顿了下,眼睛忽然张开,竹尺猛地在筑上敲击了一系列的音,这些音并不尖锐,但是与之前的音构成了不和谐的音程,这个不和谐一下子突破了摇摇欲坠的雾幕,一股劲把雾幕冲散并向前方散去,而这些音却依旧直直地毫无破绽地传了出去,击在了荆轲的雾幕上,与此同时荆轲剑光一闪,将自己的舞幕劈开,并在空中抡了一圈,那舞幕便也腾地向四周散去,于是那音实实在在地撞击在荆轲的剑上。

太子丹、秦舞阳以及那些白衣者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水雾,明明是被太阳照耀着的水珠,却带着股寒气。也正在这时,高渐离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随着那股还未散去的寒气,兀地听到这样的句子,所有的人都为之动情,在烈日之下,所有的人都感到体内的血液在沸腾,而体液却在凝固,血液将体液烧透瞬间变成泪水滚下。这个过程来的过快,连太子丹都不例外,他们甚至也不由自主地高歌起来,反反复复,仿佛这句话有魔咒一般。

而高渐离更是放声大哭,而荆轲反倒笑了。他从高渐离的筑声中看到了答案。他知道了一切,他知道一切不可更改。他知道高渐离这歌不只是唱给他听的,也是唱给自己的,提前为自己唱了挽歌。他知道高渐离再也不会击筑了,待他再击的时候,正是他来见他的时候,正如他也不会再舞剑了,这最后的表演,正是他离开他的时候。

Advertisements
此条目发表在梦里花落知多少分类目录。将固定链接加入收藏夹。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