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歌》之With or without you

这首是U2的。
 

With or Without you

这几年来,他觉得自己被放逐了,不是被政治,而是被自己。有时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真实的姓名,只是大家都叫他“小二”,在酒肆里。

他喜欢这个职业,因为他嗜酒。原来的他只是爱酒,他沉醉于此,那是一种享受,与挚友在一起品酒舞剑击筑,那样的人生何等惬意潇洒。可如今的他一头浸在酒里,鼻腔里全是酒,脑子发胀,他已经不太懂得思考,就象那一坛酒,封了口,静静地蹲在角落里。过去的一切仿佛前尘往事,又甚至仿佛是旁人的故事,是个传说,而他恍惚中把主人公置换成了自己。他想不起自己为何要隐姓埋名来到这个地方,为何要把自己搞的蓬头垢面,总之他仿佛失去了一段记忆,有一段非常重要的人生是空白的,那段人生他似乎没有经历过,可为何却有些泛黄,一副皱巴巴的样子,象只乖巧的小狗依偎在他身旁,呜咽着。但他努力地不去理会这呜咽声,他强迫自己进入闭目塞听的境地,否则他全部的武装将瓦解崩溃。他要一个严密的防御,不得有一点间隙,否则当他烂醉如泥的时候——现在这个概论很大——他无法保证自己的一切是否会随着那个缺口倾泻而出。在一切还未准备好之前,他不想平白无故地招惹杀身之祸。至于准备些什么,他有些恍惚,他只是觉得自己很久以前就有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只是时机未到,等时机来到的时候,自然会有些征兆跳出来提醒他的,所以现在他最好还是保持糊涂的状态,真实的糊涂。

可是这个世界向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自以为自己的防御系统已足够完善,可是蒙蔽不了自己,有时一道阳光射过来,在他眼前一晃,他猛地闭上眼睛,可就在他闭上的那一刻,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也闪了一下,与那阳光一般划过,这种感觉就象是一支冷箭射过来,防不胜防。这使得他头疼欲裂,竟双膝着地,几乎要嚎啕大哭起来。那根本不是他“想”的,而是自主生成的,他甚至来不及拿起盾牌来,他当然知道脑海中那一闪是什么,是剑光,他知道,是一闪而过的剑光,这是那光闪过时他本能的判断,待光消失时,他却开始装傻了。那什么都不是,什么是剑光,他从来没见过。当你意识到你的脑子有一部分完全不由你自己控制,即使你已全神贯注了,这是相当危险的。尤其对他来说。他要与过去划清界限,至少是现在。可是过去顽固地潜伏在他的脑海中,你既无法把它揪出来消灭,又无法安抚它,让它别出来闹事,它才是真正的主人,为所欲为,你在它的股掌之间,任其玩弄。

有时痛苦之余,他会想,记忆究竟是什么呢?它象是一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时不时地放放冷箭,它为什么不来和他正面冲突呢?可如果它真宣战,他又是否敌的过呢?如果它真排山倒海地过来,他是否会被践踏的不省人事呢?他不知道。他只能封锁再封锁,得片刻安宁也是好的。冷箭固然伤人,至少还有和平时期,他不想和它闹翻了。对它,只能保持亦敌亦友的状态。对他,现如今只有杯中酒才是朋友。

只是他好像已经有很多年没喝过真正的酒了。他的舌苔也仿佛失去了味觉,任那样劣质的酒在上面流过而没有任何不良反应,亏得当年的它养尊处优,如今却任人蹂躏也不置一词呢。他觉得他的舌头与他一道进入冬眠状态,一心不闻窗外事,在积蓄能量,等待春暖花开。

春天不期而至。

那天月亮很亮,银光闪闪。空气中一股花香,视觉味觉都已铺陈开。

那个花香他很熟悉,但是他拒绝深入。可是花香却不依不饶,把他整个人团起来,然后持之以恒地熏着他,象蒸笼一般,后来他自己本人似乎也散发着一股香气。他一面拒绝,却一面抵挡不了诱惑,总是站在那些花骨朵面前。

这个客栈中的院子里有一大片的玫瑰,还未绽开,都还颤巍巍地在枝头等待着,尽管这样,香气依然不可阻挡地散发出来,仿佛从花骨朵的缝隙里扭着腰肢挣扎出来,一旦挣脱束缚,便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膨胀,霸道地与客栈的酒气相结合,酝酿出一股浓烈而醉人的味道,甚至淹没了劣质酒的辛辣味,显出一种醇厚浓郁的香气,仿佛成了酒本身的味道。总之这个花香置换了所有的味道,占领了一切领地,把周遭的一切都给熏得失了本色。他坐在院中的井边,百无聊赖,用食指的关节扣着井台,略有节奏,时而闭上眼,时而深呼吸。

深呼吸时,他只觉得脑子里开满了鲜花,那些花骨朵似乎换了地盘,一下子跑到他脑子里开始争先恐后地绽放,挤得他头都鼓了起来,而它们还在那开放,开放。

也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那是一间客房里传来的。那是个怎样击打都激扬的乐器。

那些音符敲打着他心上的玫瑰,将那些玫瑰捣烂,成了一团红色泥浆,在这片黏糊糊红色中过往的一切冒出了脑袋。

其实自荆轲离去的这几年来,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筑的声音,但是没有一次象今天这样让他难以自制。大概是空气中的花香,又或者是因为客房里打击的正是当年他在易水边上送行的那首歌。那首歌在荆轲刺秦后广为流传,一度筑成为一种流行的乐器,可自秦国攻破燕国之后,筑虽然还在,可是再也没人敢在公共场合打击那首歌了。或许是春天,暖风吹得人们醉醺醺的,玫瑰花苞的香气更是使得人们有理由放纵,胆大妄为,仿佛用这举动来催促玫瑰绽放,让春意更加的妖娆浓烈。他们忘了禁令,他们在夜深人静之时堂而皇之地击打着他人的心。整个客栈只有那间客房亮着烛火,可他明白,其余的房客一定在黑暗中竖着耳朵听着,无论以前他们是燕国的还是赵国的,他们都在听着这易水河上的歌。

他往井里看,一轮圆月挂在空中,井水中映着一枝横插过来的玫瑰,在他头上。微风中,玫瑰略略摇动,花苞上沾上的露珠落在他的头颈上,顺着发际往下淌,冰凉。他一惊,不由地手往上一挥,那个花苞便噗通跌进了井中,撞在水面,花瓣乘势散开,飘在在水上。井里的月色被搅碎了,只剩下玫瑰在上面晃荡,他想起了当年他与荆轲举碗共饮的日子。

他觉得这个晚上象是一场战役,所有的前尘往事一股脑向他冲过来,所有可能的因素在同时跳起。这些东西,平日里他小心谨慎地避开,他象打着太极,不断地抡着圆向外扩张,把那些可能会让他刺激的东西抛在外。可那些东西其实从来都不曾离开过,它们紧紧地趴在那个圆上,只等着他的懈怠,一旦他坐下来,那些东西便疯了似地撞进来,一点秩序都没有,就象今天,它们根本没有战略战术,它们就凭借着一股永远都不凋零的热火劲冲进来。过去的那些东西,他曾珍爱过的东西现如今以比以往更强烈的感情向他袭来,他束手就擒,甚至可以说他有那么点守株待兔的意思,虽然他不知道这一刻何时到来,将以怎样的形式到来,可是对于它的出现他是欢迎的,期待的。

在井水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蓬头垢面,他知道自己该与这个形象告别了。在这一刻,他自由了,他的记忆如今可以自由地出入,他不再痛苦。唯有当你让你的记忆自由驰骋的时候你才不会受伤害,它们不再由你选材,不再遮遮掩掩,它们活蹦乱跳地在你面前,他再也不会因为它们或隐或现的状态而隐痛,现在它们鲜活地在眼前,可他反倒坦然了。他直面这些记忆,非但不痛苦,反倒有一种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境界。你越是压制它,它就越猖狂,你索性放它出来,它反倒成不了气候。

当他身着褐色衣服,以本色出现在那间客房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他们不知道来的这个人是敌是友,这种心知肚明的演奏即使有人欣赏也该与其它房客一般,倾听足矣,这样贸然闯进的,他们无法判断来意。于是所有的人惴惴不安,以至于甚至没人发现他正是那个白日里伺候他们的小二,或许他们一时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素净的人与那个总是沾满油污,身上总有股酒臭的人联系在一起。

这样僵持了会,他们的惊愕不再新鲜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手里端着筑。也正是这个时候,他自说自话地走到中间,把案几上的筑拿开,放上自己的。

所有的人受了蛊惑,继续坐了下来。

他曾经告诉过自己,再也不击打这首歌,这首离别之歌。可现在到了他要离别的时候,不再有人会舞剑,那么至少得有人为他自己击打这首歌,而他,是最好的人选。

他的竹尺才敲打出两个音来,客栈里就有其它的客户点亮了烛火。那是一种怎样的音乐呢?这首易水河畔的歌,真正有幸听过的人大都已在黄土之下,它的流传,它的谱,其实都已与原版有不小的出入,可听者并不需要一个准确的曲谱,他们只是要这样一首歌,一首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歌。

他端坐在那,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不再是夜晚,不是客栈,不是春天。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那天中午,烈日之下,易水河边。那个炙热的过程他又重新体验,眼前剑光闪闪,脸庞上似乎吹过一阵阵燥热的风,还有河水的一股微弱的腥气也若隐若现。同时他的汗水竟如当年一样,蒸腾起来,在这样一个微风习习的春天的晚上,他的汗珠一如当年,在最后的那一刻,他面前的水幕迸散,唯一区别的是他并没有唱那句词,对他来讲,时机仍未到。待他醒过来,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想起当年他睁开泪眼,却看到荆轲的笑容,现如今物是人非,只有那些依然沉醉其间的房客们,不禁悲从中来,象个孩子般呜咽起来。

高渐离,他无需再自我介绍。他们知道,只有高渐离才可能击出这样的乐曲,虽然这与他们这几年来悄悄击打的乐谱有很大的不同,虽然高渐离并没有引吭高歌那两句歌词,但他们明白这才是真正的离别之歌,只有这样的曲调,这样的力量才配得上当年那样的场景,他们深深遗憾自己不曾参与当时的片断,可如今借着这首歌,仿佛也身临其境,看到荆轲曼妙的剑法,看到易水河边烈日下的萧瑟。

一切如他所料,秦始皇召见了他。

太子丹当年的“党羽”都已被铲除,而对于高渐离,秦始皇不知该如何定罪。坊间的那些传说他也略有耳闻,他深知荆轲与高渐离的情谊,他想起荆轲死去时那个笑容,不知为何,他总想起那一刻,仿佛那个笑容是个密码,他有义务来解开它,而钥匙或许就在高渐离的身上。何况还有传说中的易水之歌,他很想听一听。他想知道荆轲是在怎样的环境之下毅然来到秦国。

可是他没想到高渐离有这样一双眼睛。一双无辜清澈的眼睛,在那样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不突兀,这是他尤其无法理解的,这双眼睛在大殿之上,如利剑穿透他,并且一直往后刺去,他并不是这双眼睛的猎物,这双眼睛并无目标,它仿佛只是刺穿它目光所及的一切。秦始皇知道,那是他的心魔作怪,因为他心神不定才无法坦然。

在见到高渐离的那刻,秦始皇觉得太子丹选错了人,他应该派高渐离来刺杀或许成功的概率会更高些,如今他的大殿比起当年来更加森严,气氛更凝重,可高渐离和平日里仿佛并无区别,他坦然自若,既不四处好奇地张望,也不为秦始皇的威慑力所动,目光清澈,表情单一,似笑非笑。

秦始皇问了他些问题,有些泛泛而谈,有些问他的情况,有些问荆轲的,高渐离便站在那不卑不亢地答着,秦始皇无法忍受他这样眼睛看着自己。便提议要他击筑一曲。他自然要听那首易水之歌的,但高渐离拒绝了,他竟然这样坦然地拒绝了,在众大臣面前,在帝王面前,毫不犹豫不计后果地,在秦始皇还没来得及作出判断前,他又道:我会为您击那首歌的,但不是现在。

秦始皇愿意把这句折中的话作为对方的妥协,便顺势挥手让他击筑,因为他明白,倘若他停顿下来,在考虑如何处理他的话,那么最后的结果就必须处理他,这是一个帝王必须的行为,他不能给自己这个间隙,正如他知道他终有一天要杀了高渐离的,但绝不是现在。

高渐离即兴表演了一曲,万籁俱寂。所有的人都在筑中看到刀光血影,一股萧瑟悲凉借着音符弥漫在大殿之上,以至于都握紧了拳头,一触即发的样子。明明是万马奔腾的热血沙场,可他们听来却有着摆脱不了的哀婉,这种情绪被马蹄践踏,腾起,在空中翻滚。转眼音调一换,似乎在欢腾,可是这欢腾中带着血腥和泪水,有太多的代价,欢腾的人们不是围着火堆在跳舞,而是在对着月亮长啸,或者在草原上对着远方呐喊,对着那些不再存在的生命呼唤。无论是否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秦始皇都潸然泪下,待高渐离停下手中的竹尺时,他们都为自己的失态而扭捏起来,可是他们知道倘若那竹尺再响起,他们依旧会为它动容,全然不由自己掌控。

秦始皇初步认识了高渐离的筑艺,也正因此,他更想听到传说中易水边上的那支曲子,但他一面期盼着这个时刻的到来,一面却也有些抗拒,因为他第一次感受到音乐的力量,他不知道到时候倘若听到高渐离的那支曲子,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会有怎样的举动。他对自己的言行向来信任,可是在高渐离的筑前,他一筹莫展,那音乐有种牵引力,你唯有跟着它的轨迹行走,否则仿佛必有杀身之祸。更何况他明白,易水之歌结束,也正是他杀高渐离的时候,这个生命虽然让他不安,可是它却仿佛是他的另一半,象是黑暗中窥视的眼睛,今天在筑中他才完整,尽管有一天他终究要舍弃,但能拥有片刻也是好的。

他希望自己可以时常听到高渐离的曲子,即使它让他无法自控,这个东西就像罂粟,美丽妖娆却让人产生幻觉并且依恋以致产生毒瘾,秦始皇也受其蛊惑,无法自拔。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必须每日听一曲,即使这时常使他意志消沉。虽然音乐本身是激扬的,可是听罢,待你平静下来,却有种意兴阑珊的感觉,他不明白是高渐离故意为之,还是筑本身的魔力。但是纵然是高渐离故意用音乐来腐蚀他们,他也只能义无反顾地冲上去,因为他已经中了毒。可是他无法忍受高渐离的眼睛,为了掩饰自己对这双眼睛的惧怕,他下令将高渐离的眼睛挖去,而理由正是因为他是太子丹的余党,他一面去除了芒刺在背,一面又显示了自己的仁慈。

从此后,高渐离便待在宫中,时常为秦始皇演奏,有时在大殿,有时则在花园。秦始皇知道高渐离和荆轲酷爱玫瑰,于是便让他时常在玫瑰园里弹奏。玫瑰的花苞已渐渐展开,眼看着就要绽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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