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新帖《一年》之一月

一月

 

11

今天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年,那么会不会有个新的开始呢?我觉得我是受了“瞎子”的蛊惑了。对于算命这种冥冥之中的东西,我总有些惧怕,因为对它半信半疑。倘若全然不信,倒也坦然,可是潜意识中偏偏又不争气的有些倾向,所以觉得与其惴惴不安的等待命中注定的东西,倒不如没心没肺的遭遇。所以对那些算命之事总是避之不及,但是却还是中了刀。

平安夜,当秦菲请我去她家玩,顺便介绍陈虔给我认识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场“阴谋”。她已经失踪快半年了,与陈虔“秘密”发展着,只是电话中时常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却一直不舍得将他带给我看。

开场白如此的轻松自然:“文书,这是陈虔。”

我看着陈虔,有点奇怪,大冬天的晚上在室内竟然还戴着墨镜。我并没有与他打招呼,而是先转向秦菲道:“你可终于舍得带他出来见人了。”说完这我才再转过头来研究这个陈虔,那一刻很是质疑整体大于局部的论断,他脸上那个出奇的墨镜在我看来远远的超过了他的脸,几乎看不到他一丝的表情,我有些好奇:“干吗?吴孟达是你偶像吗?”

他笑了,隔着墨镜我看不出他的笑容,只是从微翘的嘴角和抖动的肩膀来确定他应该是笑了。秦菲道:“文书,陈虔算卦很灵的,他学过点八卦什么的。”对于这种算命,老实说我还是愿意配合的,无非装神弄鬼,无伤大雅。

便点头道:“好啊。反正也无聊。正好,马上要新年了,来点新气象也好。”说完,我忽然反应过来,“哎,不会是为了算命,专门弄这副行头的吧?也不用这么敬业啊。”说完,犹自笑着,自然地伸出右手。

谁知陈虔却挥了挥手,道:“不看手,告诉我你生辰八字吧。”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但我还是说了。他在那掐指,我不禁笑了,心想,装得还蛮象,只是太程式化了,做作了点。他口中念念有词,我心不在焉,与秦菲说着“八卦”。

陈虔开始表演了:“你家境中等,独女,幼时丧父,从小成绩优异……”他说了许多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我想这些该都是秦菲告诉他的吧,于是非常配合的虔诚的点着头,若有所思状。我看不清他墨镜后的脸,觉得很不公平,我的举动在他看来一览无遗,忽对这个游戏有些乏味,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耐烦起来,倘若不是他后面的话,我怕是快要拂袖而去了。

“嗯。”他继续念念有词道,“你应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人,不过他命中注定不属于你。”

他当时还说了许多玄妙的话,可是我全力以赴心里的震惊,无暇来细听那些诓人的东西。我不知道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我知道我的心是猛然被撞了下,失控了,于是愈加憎恨起他的墨镜,越是这样,我越象是赌气般保持平静,强笑着对秦菲说:“你家这位以后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以养家了。不过也得小心主顾砸摊子。跑得快是关键。”

眼角中瞥到陈虔又笑了,我有些奇怪,难道他真懂《易经》八卦什么的,难道生辰八字真的可以探知人的过去?这个过去,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我不想想了,但是这时我只能由着陈虔继续,否则岂不表示他说中了,便与他耗着。

秦菲却催道:“说点将来吧。”

我无端的害怕起来,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之前的那些话?是的,倘若他之前说的全是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我恐怕也会客随主便的任他继续,可是现在我不知道,我怕他说的真的会灵验,尤其是不祥的,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着,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回绝,陈虔已经开始了。

“明年对你来说应该算是个好年吧。至少你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很多方面,感情也好,工作也好。各方面。”

我继续强笑道:“这和没说一样嘛。”

然后我看到他要争辩,便忙一棍子将他打死,“算了,算了,就算你全算准了,我也信了。”然后转过头对秦菲道:“你不会告诉我,你当初就是被他这招搞得云里雾里的吧?”

秦菲笑道:“他当时可没敢对我用这招,否则就靠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不马上露了馅。你要知道,来之前,他问了我好多你的事,这才说的七分象的,不过他自己又发挥了点,什么青梅竹马的。”

那个时候我可真感谢秦菲,她这句话为我解了围,便坦然的大笑起来,颇有些胜利的对陈虔说:“喂,瞎子,可以卸装了。”

他笑着摘下眼镜道:“献丑了,献丑了。”

我却惊呆了。

他竟然如此象“他”,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见过“他”戴墨镜,可是与刚才的陈虔是截然不同的样子,难道墨镜真的可以将人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吗?还是“他”的样子已经淡然,我记不清了。可是我敢确定陈虔的眼睛象极了“他”,我有些明白,刚才为什么我对陈虔墨镜后的眼睛那样耿耿于怀了。我觉得这个时候我一定要说些什么才能把自己的惊讶给掩饰掉,可是反倒说不出话来。陈虔笑道:“怎么?摘了墨镜很怪吗?”

我再次强笑道:“我想起《围城》中描写李梅亭摘下眼睛的句子了。”其实我知道我在胡扯,我只是慌忙之中,随便拿了个武器扔了过去,全然不管是否架得住招式。

他大笑道:“我有那么惨吗?”混蛋,我心里骂着,为什么笑起来也会这么象呢。

 

这时坐我对面的老头粗野的翻着报纸,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坐在火车里,我发现老头的报纸快看完了,看到他放下报纸准备与我对话,我赶紧闭上眼睛,微侧着身体把头靠在椅背上。半个多小时前我就发现了这个老头的寂寞,为了防止他与我交流赶紧把自己手里的报纸给他,而现在,我在眼角看到他失落的神情,笑了起来,但是立刻意识到,忙把笑容隐去,非常敬业的假寐,然后继续天马行空。

一个多小时前接到“他”的电话,惯例,元旦祝我新年快乐,可我快乐吗?他明明知道的,可还来假惺惺的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因为愧疚吗?可他没必要愧疚,他并不欠我的,或者说,欠我的不是他。可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否知道每次他来“无端”的打扰我都让我心烦意乱?

开场照旧是:“文文,是我。”

是的,我喜欢他这样的开场,只有他可以这样,那样亲昵的道“是我”,若是别人这样,即使我知道是谁,也一定是不耐烦甚至有些恼火道:“你谁呀?”即使是老板,甚至妈妈,我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女,这样的特权都不舍得给她,每每她来电话,总是低声道:“文文,是妈妈。”那样委曲求全,是的,妈妈委曲求全了一辈子。

挂了他的电话我便直奔火车站,我想找个地方躲一躲,躲什么呢?我不知道。去哪呢?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决定在火车站第一个看到哪班车就坐哪班,结果是北京。上了车,忽然想起赵峰在北京,便发了个短消息:我明天到北京。我觉得自己的举动是有些受陈虔的影响,他凭什么说“命中注定不是我的”,以往“他”元旦来电话,我虽有些魂不守舍,却也不至于做怎样出格的事,可现在呢?陈虔那句话把已渐渐沉淀的一切又搅和了起来。

我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现在已是元旦的晚上了,4号还要赶回来上班,这样折腾到底为的是什么?就是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有必要吗?问题是有意义吗?意义?干什么要有意义呢,自己觉得开心就行。可是我开心吗?干吗要问自己这么多问题呢?最后这个回答自己很满意,我决定放弃刨根问底了。而这时已被我忘却的赵峰终于回消息了,我乘着老头不注意赶紧看了下手机:“收到!正好这两天朋友借了辆车给我,到时候来接你。”

可不知为什么,收到这个短消息倒有些失落,我为什么要通知他呢?其实我可以一个人这两天在北京逛逛,然后静悄悄的回来,转而一想,确实也很久不见赵峰了,就当这次是特意来看他的吧,可事实上我并不想见他,可我想见谁呢?唉,放弃和自己叫劲。我决定这次真的入睡,临睡前特地透过眼缝瞄了一眼对面的老头,正重读我给他的报纸,有些奇怪,竟然有老人家这么晚了还没睡意的。而他象是觉察到了什么,头从报纸上抬起来,向我这里看过来,我赶紧闭上眼睛,装作微微翻身的样子动了动,心里笑道:简直是斗智斗勇嘛。

迷迷糊糊中,看到列车员走来,拿着话筒,有些恼火,没看到大家都睡了吗?对面的老头仍不死心,就在我睁开眼看列车员的时候,问我到了北京后怎么去某地。我只好耐着性子告诉他,这是我第一次去北京,我自个还不知道下了火车该怎样走呢。正说着,竟然到站了,老头拉着我的手就下车,我急着挣脱他,可忽然发现,竟然是“他”,我一时糊涂了,便由着他拉着。他招了辆出租车。

车开了好久,我甚至看到绿色的农田,我想问他到底准备带我去哪,可是他板着脸,我没敢发话,终于到了家农舍前,停下了。他进了屋,就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到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小鸭在我脚边跑来跑去,阳光照在它们身上,黄色的茸毛熠熠发亮,不知为何竟然想起《故都的秋》中郁达夫坐在院子里看喇叭花,而梦就在这个时候醒来了。

 

 

12

有些恍惚,小鸡小鸭们在脚边跑的感觉似乎还在,印象中很少有这样恬淡醒来的梦,窗外已经亮了,对面的老头还睡着,我心里笑了,怎么了,这次出来和这老头叫上劲了。我轻轻的动了动,舒展了下,身旁的中年男子象睡死了般耷拉着脑袋,觉得自己这样想很不厚道,还不晓得自己睡起来是哪副尊容呢?

既然醒了,也无心再继续了,便独自发愣,继续回味刚才的梦,奇怪梦里的自己为什么不尾随着“他”进屋。而这时老头也醒了,看到我有些诧异,我想赶紧闭上眼睛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笑着看着他。他笑着问道:“怎么,一个人去北京啊?”

“是啊。”心想,难道和你一道不成?

“怎么,去玩?”

“嗯,看朋友。”此时我已经将这次来北京官方的定性为看赵峰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明白昨晚为什么那么固执的拒绝与这老头对话,其实他也挺有趣的,至少不乏味。火车渐渐停下来,所有的人都忙着下车,我看着窗外,愈加的心不在焉起来。忽然有人敲着玻璃窗,我一看竟然是赵峰,便向他挥手。

赵峰的女友何明馨也来了。

“怎么想起来北京了?”

“来看你呀。”现在的我说的理直气壮。

“正好,带你兜一圈。”

赵峰大概算是我的蓝颜知己吧,两人厮混的日子太长,因为他太“知己”,对于我过往的一切他都太明了。虽然我知道这样的人我该远离,因为与他在一起我便是个朽木,怎样也新鲜不起来了。可是也正因此,我也不用再伪装积极,何况他是我唯一的异性知己,无处可逃的时候我通常会找他来聊聊,所以觉得在火车站我第一眼看到北京的班次,既有冥冥中注定的意味,或许也是我潜意识中将其余的班次屏蔽的结果。可我知道以后这样的任性不应该再有了。

他的车开过天安门,笑道:“认识这个吧?”

“嗯,和我在宣传画里看的不一样。”我平静的念道。

“哪不一样了?”

“没万丈光芒。”

赵峰笑得车都抖了一下,“别害我撞车。”

何明馨在一旁一句话都没有,我喜欢这个小女人,因为她不象我那么多废话。

 

13

为了证明自己这次真的只是来看赵峰的,在北京的两天我几乎哪都没逛,都耗在赵峰家了,后来还是被他们拖着去了趟故宫,感觉就象是到上海的哪个朋友家串了个门一般。我看得出赵峰欲问还休,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些失望,我或许是希望他问点什么,然后自然而然的道出些东西的,可他不问,我又强调自己只是来看看他,于是只能继续下去。

晚上,火车站,临上车前,赵峰终于开口:“你这次来有心思吧?”

可是在那个时刻,我却又决定继续说谎了,心想,赵峰,你问的太晚了。火车上,有些怀念那老头了,觉得自己这次来北京实在有些欠考虑,我是不是一定要透支一下自己才甘心的呢?只觉得好困,可是却又无法入睡,农舍前毛茸茸的小鸡又浮现了,暖暖的。

 

14

下了火车我很犹豫,在想是否该请假在家休息一天,可转而一想,我不该如此放纵自己,这将没完没了,而且休息恐怕只能使得自己更加的陷于一个糟糕的情绪之中。

到了公司,一切如常,可是自己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我知道我又进入了一个低谷,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起来,又想起了陈虔,是他将我去年一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我以为自己已经够麻木,原来还不够,或者说,原来我根本不曾麻木过,只是自以为是。

“文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老板叫我。

其实我们老板长得还蛮帅的,人到中年,却还没发福,很是难得,成功人士该有的他都有了,包括情妇,这个词现在是不是都不流行了?好像都用“女友”来代替,或者更干脆的说是朋友。其实原本对于他蓄小妾一事丝毫不曾毁坏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他依旧是个好老板,甚至是个好男人,也一厢情愿的认为他的老婆是个黄脸婆,或者便是个知性女子,无法摄住老公的心。

可是一次他老婆来公司的时候,我可是大跌了眼镜,那样漂亮,甚至有些妩媚,我简直想不透这个男人到底想要些什么。我曾与他那位女友见过面,甚至一起吃过饭,既不漂亮,也不娇媚,也不通情达理,简直一无可取,但当时我还假定他的老婆更不堪,倒是有些同情,但在见到他老婆的那一刻我立即鄙夷起他来,只因为质疑他的眼光,真是糟蹋了他“林弗之”这么好的名字,心里只觉得即使有经典借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不能为他脱罪。

听说他与他老婆原本是校友,当年为了追求她煞费苦心,领证的那一天,他们特地与一群朋友回到校园中点起熊熊烈火,来象征他们如火的爱情,光是听听那壮举也够让人神往了,可以想象那火光下两人映红的幸福的脸庞,而今天这爱情大概便也如那烈火只剩了灰烬,随风吹散了。

“文书。”他略抬了下头,手指了下写字台前的椅子,“记一下这个礼拜要做的事。”

这是惯例,他叫我进去的时候就知道了,早就准备好了本子。

“你帮我定下明天去厦门的飞机。”他看到我询问的目光,“哦。如果我老婆打电话来公司你就说我去成都出差了,不确切什么时候能回来。叫她不用打电话给我了,我会联系她的。”依稀记得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句子时还惴惴不安,象是被动犯罪,可现在我不仅听的无动于衷,对他老婆也是应对如流。我时常怀疑他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异地女友,而且是这样一个档次的女友,是否只是为了一种偷情的快感,别无念想?否则我真要怀疑人的行为都有目的性这个论断了,而千万不要告诉我什么“我老婆不了解我”这样的对白。

“这周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小夏快要走了,赶紧找个人来顶替她。”说着,他递了一大叠的简历给我,“我没时间管这些了,你看看,先挑选几个符合条件的,等我下礼拜回来直接面试好了。”我舒了口气,太好了,那么这一周简直可以等同于放假了。

回到位子上,我开始翻看那些简历,我有看别人简历的癖好,看着他们程式化的介绍却分明看到一个个鲜丽的故事,我时常在条目中幻想,幻想那背后该是个怎样的男人或是女子。这一天打发的可真彻底,连夜火车的疲乏也没了。现在的工作形式是不是很糟糕?我们不过要招一个前台而已,却有这么多看起来很优秀的人来应征,是简历华而不实还是穷猿投林,无暇择木而栖?

 

电梯里又碰到了那个男人。最初因巧合早晨上班的时候总挤在同一部电梯中,又碰巧停在同一层,于是久了见了面便会礼貌的点头,有时也会说说天气,但交流的时候却象是自言自语,一直相安无事。他的手很修长,每次在电梯里,我总是很欣赏的看他按电梯按钮,时常会幻想他是个电梯先生,就这样物尽其用,终日里用曼妙的手指轻轻一点,彷佛可以点石成金般。

可凑巧一次,在大楼门口碰见他与他女友争执,那女的当着众人扇了他一个耳光,触目惊心,我愣了一下,而当时他正面对我,盛怒之下瞥见我震惊的表情,我想装作没看见也已经来不及了,便干脆直愣愣的看着他。自此之后,他见我便有些尴尬,而我则被莫名地赋予了一种优越感,可这种情绪是他强加给我的,是他畏惧、躲避的目光所强加给我的,我并不需要,于是我也只能配合的躲避他,真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今天没躲过,我当时想,他是不是恨不得电梯直坠下去?我其实很想告诉他,被当众扇一个巴掌又怎样?他可曾有过被背叛,万念俱灰的情形?

外面下着雨,自去年月底以来,下了好几场冬雨了,冷瑟,即使顶着伞,呢子质地的衣服上还是沾了一层细蒙蒙的水,等车百无聊赖的间隙,便用手不断轻轻弹去那些水,乐此不疲,我知道身旁有人一直在看我这个举动,我想他或许与我一样,只是选择一种方式来打发时间。其实即使这样,我也不讨厌冬天,我讨厌夏天,虽然我生于夏日,可谁规定生于何时就该喜欢它呢?

回到宿舍,是的,除了妈妈在的地方我都不叫家。同屋的孟朗还没回来,打开冰箱,这才想起来这个周末去北京了,没添置点东西,幸好孟朗贴心的帮我买了几份冷冻盖浇饭,真是好人。不仅是个好人,在我看来,她还是个妙人,见到她,彻底体会了人不可貌相,长的和孩子一般,可行为出格,却又并非刻意,浑然天成,我喜欢自然的人。

喜欢上她源自一次去阳台,经过她房间,窗帘开着,她却自如的换着衣服。我看了看离得不远的对面一幢楼,道:“也不怕别人看见?”她愣了下,看了下窗外,道:“哦,看不见的。”顿了顿又道,“看见了也不知道是谁。”

吃完饭,桌子上一大叠的CD,还是元旦在接“他”电话之前拿出来准备整理的,堆在那。如今我又站在它们面前,那种感觉很奇怪,好象在这之间的时间都被剪切了,这一刻与我离开的那一刹那完美的衔接起来。于是我开始饶有兴趣的动手整理,分成不同的类别,一堆堆的,想了想,又把几张从某一堆中抽出来放到另一堆中,就在我又抽一张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碰到一堆,我忙用手挡住,但来不及了,其中一张迅速沿着桌角滑了下去,“嗒”一声落在地上,我站在那愣了很久方才反应过来。蹲下拾起,可是动作却在将起身的时候凝固住了,手里拿着那张CD,僵在那。

是张HERMAN’S HERMIT的精选,是“他”送的。盒面被摔的裂开了一条缝。我一直喜欢五六十年代的摇滚,其中特别地钟爱HERMAN’S HERMIT这个乐队,起初在国内淘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最多也只有零散的几首。他知道后,特地托朋友在国外帮我买的,当他送给我的时候,我冲上去抱住他,大叫:“我爱死你了。”

很久很久以后我很后悔,因为我不该在那样的场合下说那句话,我不是因为那样才爱他的,可是我却给了他这个错觉,让他更加觉得我的孩子气。

想到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麻了,于是赶紧撑着床站了起来。我摸着盒面的裂缝,真希望生活可以象电脑一样,可以不断的UNDO,让那裂缝在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可以,连同我与他之间的裂缝。

我把CD放进DISCMAN,再也没心思去整理乱成一团的CD,便干脆把音箱开的足够得大,然后躺在床上摆了个很规范的大字。在震耳欲聋的间隙中,听到细细簌簌的声音,隐约中似乎还有一些轻笑,知道是孟朗和她男友回来了。其实HERMAN的歌根本不适合这样喧嚣的听,声音都似乎变了质,但这样闹腾,孟朗也没过来。我喜欢这个女孩,因为她从来都不管我干什么,即使有时我真希望她能过来问候一下,可今天我不要。我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似乎生怕把这个完美的“大”字给破坏了。

 

111

今天老板回来了,他这次在厦门整整待了一个星期,而我也修身养性了七天,似乎脱胎换骨了,挑了几份简历给他。看他满面红光,好像也脱胎换骨了,于是不得不佩服那个女人,可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大家都会被打回原形,然后期待着再一次的蜕变。老板回来一下子忙碌起来,拿着文件跑进跑出,不停的打各种电话,陪笑脸。行行出状元是假的,逼良为娼才是真理,在青楼里,唯一的出路无非是幻想有谁能把你赎出去,终生不再干这行当。但我知道,没人会赎我,所以就安心的继续吧,等年老色衰了,自然也就解脱了,而千万别指望婚姻可以把你赎出去。想到这,打开抽屉,看到今早萧晓琳寄来的结婚请柬,请我116日参加她的婚礼。

晓琳、秦菲都是我原来的同事,只是后来她们都离开了这个公司,只有我固守阵地。其中秦菲与我关系特殊点,刚到这个公司的时候,我就觉得她面熟,经确认得知原来在大学时,她与我在同一个宿舍楼,时常擦肩而过,因这层关系使得两人一下子亲密起来。其实我是不需要这份亲密的,甚至有些抗拒,可她并没有察觉到这点。秦菲是个人来熟,她待谁都是那样热情肆意,而当时正好与我合租的小姑娘因故而临时退出,她得知后硬是要搬来,我不愿与她过分亲密,可是我又急需一个人与我同摊房租,便这样半推半就的一起了。

她与孟朗完全两个类型,她会嘘寒问暖,好在不是见缝插针的,我也算是很享受。因为当初我与她还有萧晓琳三个人是同时进的公司,又都是应届毕业生,于是自然的走的很近,但其实最初在一个公司的时候,虽然走的近,却并不亲昵,有些表面浮夸的好,然后她们两个在这公司待了没满一年就离开了,而三人的关系在那个时候才真正平淡稳定下来,或许是彻头彻尾的没了利益冲突的缘故,原本的好是带一点防范或是不自觉的用意在里面的。而后来由于秦菲的公司离我租的房子太远,她便搬了出去,然后没多久便认识了陈虔,开始神秘失踪,而萧晓琳也忙于筹备婚礼,三人着实有些日子没碰头了。

其实我很感谢秦菲,她的出现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在认识她之前的大半年内我过着一种非常抵触的生活,甚至有些自闭,而她呢?对任何人都没有防范。其实我也不是个防范别人的人,因为我深知防不胜防,是知道真理后的无为,而不象秦菲是浑然天成的结绳记事。她甚至有些无条件的信赖身边的人,待人总是看到对方的优点并将其夸大,是她让那个曾经开朗而又刻薄的我重新回到生活,虽然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老实说,我并不愿意在婚礼这样的场合下与她们碰面,对婚礼,我有一种抵触情绪,我害怕见到那满眼喜洋洋的红,但我知道我一定要出席,我躲过了上一次的婚礼,却逃不过这次,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参加别人的婚礼。

电梯里,有些疑惑,我似乎很久没有碰到那个男人了,是他刻意避开了,还是已经不在这里做了?我觉得他实在太过矫情,人生谁没个尴尬的时刻,应该懂得睡一觉就舍弃,想到这的时候,发现自己最大的特点,便是一边坚持真理,一边干着与真理相悖的事,而且那样心安理得。是不是别人的痛苦在自己眼里看起来都是不足道的,只有自己的才有切肤之痛,于是对他人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似乎已经成了定律。这样也好,省得我见他也得装作一幅尴尬的的样子,只是可惜以后没人用修长的手为我按电梯了。

 

114

老板叫我。

“文书,这周末你和我一起出趟差,去成都。”

“哦。没问题。那我现在就定机票吗?”

“当然。”他想了想又道,“你把上次的那些文件都带上。”

订了机票,收到秦菲的短消息:婚礼那天早点到,别让我和陈虔两个人傻坐在那。我这才想起16日要去参加晓琳的婚礼,恍惚觉得刚才的忘却是故意的,我潜意识中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但我没有折回头告诉老板,我想我心里是有点窃喜的,似乎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理由可以不出席晓琳的婚礼。但在短消息中,我却故做愤愤状:别提了,我周末要出差!和夫子。夫子是我们对林弗之的外号,因为我们觉得他总喜欢附庸风雅。

而一会,老板却叫我进去,“文书,刚才秦菲来电话,说后天是萧晓琳的婚礼,既然早就请了你了,这个周末你还是不要去出差了,我让别的人替你好了。”我挣扎道:“真的不用我去?其实不参加婚礼也没什么的。”他笑了笑,以为我在客套,挥了挥手示意到此结束,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怎么萧晓琳也不请我去参加她的婚礼?”

我有些佩服秦菲的举动,竟然想到打电话给林弗之,而我也不明白最初她和晓琳为何对夫子这样不满,其实在我看来夫子人还是相当不错的,但是今天我憎恨他的“不错”。

 

116

下午秦菲再次来电话催促我,有些悻悻的出门,外面竟然又下雨了。裤子上溅了些泥,起初还有些心疼,后来看到每个人的裤脚上都沾上了泥,似乎倒心安起来,人是否一生都在这种比较中得到满足或是不平衡呢?

到了酒店,大堂中央,秦菲与陈虔正与晓琳夫妻俩拍照,看到我,晓琳大叫:“文书,正好,一起来。”我赶紧凑了过去。

秦菲道:“你来的也太晚了吧。”

“拜托,转了N部车才赶到。”

晓琳道:“大家住的实在太分散了。”

我笑着道:“也好,不易被敌人一网打尽。”

秦菲摇着头道:“受不了你。”

晓琳拉着我的手,嘟着嘴,满脸的怨气,“文书,今天天气真不好。”

“怎么不好了。”我笑道,“今天可是好日子啊,要不怎么好雨知时节呢?再说,你看今天雨下的缠绵悱恻啊,好兆头,好兆头。”重复着“好兆头”的时候,我微微的摇着头,甚至一脸的羡慕及陶醉状。晓琳笑了。

秦菲道:“还是文书最有办法,刚才她咕哝了半天了,我们都没说出什么建设性的话来。你一来,她就太平了。”

“哈哈。”我大笑了起来,“这说明你们俩没用一颗真诚的心来对待晓琳。”

“受不了。”陈虔在一边笑着摇头。

晓琳道:“你们俩真是不够意思,都不来帮我做伴娘。”

秦菲举着手说:“大姐,我已经做了两次了,你不希望我嫁不出去吧。”晓琳转向我。

我笑道:“我这副尊容做你伴娘,怕你的伴郎有意见。”

谁知一个原本背对着我的男的转过来道:“谁说的,求之不得啊。”我真诧异,今天明星大聚会吗?伴郎竟长的如此帅气,倒一时愣住了,忘了接话。

一会,我们三人进了大厅,我们是主桌,红色的台布,耀眼,我无来由的昏眩。我转头看大厅门口的晓琳,笑得如此甜蜜,一个人得有多大的勇气才能走上这红地毯,那样繁琐的程序他们也只体会到甜蜜。是的,我曾经也无限向往过这样的时刻,觉得再繁琐的程序我也愿意,只要能与“他”携手同老,可终究没有,他真的命中注定不属于我吗?我又想起了陈虔的话,我觉得这句话如今象恶魔一般,萦绕不散,我想是自己耿耿于怀吧。想到这,我看着秦菲身旁的陈虔,正好他的目光也扫过来,我便顺口问道:“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没谱呢。”秦菲笑道。

我笑了:“叫陈虔算一卦不就得了。”

“算自己不准的。”他很严肃道,“再说这种东西多算是要减寿的。”

“搞得和真的似的。”

“给点阳光就灿烂。”我和秦菲一致将矛头对准了他。

正说着,新郎新娘进了大厅,开始洒礼花了,喷的一声,也无端的高兴起来。秦菲沉醉道:“真漂亮。”

陈虔则笑着道:“落英缤纷。”

秦菲白了他一眼道:“你酸不酸啊?”

我不由咯咯的笑起来:“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说渔(愚)人的时候,我特地拖着长音。

陈虔听出了我的谐音,笑着对秦菲道:“现在我明白你说的要提防着文书了。她这张嘴果真是不饶人的。甘拜下风。”

我有些哭笑不得:“喂,定位要定好。什么叫甘拜下风啊。简直把最简单的对话立足于你死我活的斗争嘛。”

“境界太低了吧?”秦菲有些胜利的看着陈虔,而陈虔则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象个大孩子,有趣极了。他的眼睛看起来还是有些象“他”,但已经不象平安夜那天给我震撼了,或许是因为那天他忽然摘了眼镜,扑面而来,一切让我无法招架。

有些东西你以为你再也无法接受,然后就画地为牢,其实倘若尝试会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我本以为我根本无法承受婚礼的气氛,我以为那喜洋洋的红色会让我崩溃,可事实上除了最初看到主桌上的红色有些恍惚不自然外,那天我可以说是坦然面对,甚至在其间完全被那种喜庆的氛围所感染。

 

128

我喜欢年前,可以有许多名目的奖金,可是我也害怕年前,因为总要因此与妈妈有些不愉快。晚上,妈妈打来电话:“文文,是姆妈。”

“姆妈。”

“快过年了。票买了没?”

“嗯,今年我不回家了吧。”

“文文,难道你不想姆妈吗?”

“姆妈,你知道不是的。你可以和去年一样来上海啊。”

“不,文文,姆妈不想以后每年都这样。文文,你也不能一辈子都不回来啊。”

“姆妈……”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电话那头的妈妈又是那样一幅委曲求全的语气,即使有些强硬也是带着哀求,我心里难受起来,是啊,我凭什么这样折磨她呢,但是我却又不愿让步,便只有沉默。

“文文,姆妈想你……”妈妈在那头哭了起来,虽然我已经看惯了妈妈的眼泪,可是在电话这头,我仍无法承受这眼泪的重量,终于妥协。

“姆妈,你别哭了。”我虽然心疼她,可是我的语气却是那样的不耐烦,“我回来还不行嘛。但是任何人找我都说我没回来。”

挂了电话我又有些后悔自己的让步,可知道妈妈说的对,我不能一辈子这样,或许这便如我畏惧婚礼一般,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我便只有这样安慰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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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旧作新帖《一年》之一月

  1. Bad说道:

    新的一年,依然向大师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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