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新贴《一年》之二月

二月

 

25

下礼拜就过年了,我就要回家了。快两年没回家了,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有些幼稚的,为了一个人,连自己的家也惧怕回,我觉得自己为了“他”,已经弄得非人非鬼了。

有人敲门,何朗叫道:“文书,找你的!”

有些诧异,尤其是看到秦菲与陈虔。“怎么想起来我这了?”

“故地重游啊。”秦菲笑着环顾着四周,“也没什么变化嘛。刚才我和陈虔在附近和朋友吃饭,然后没事就到这里来逛逛。”

“到这里来吃饭?”我奇怪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咦,你不知道这附近新开了家新疆餐馆,味道很正宗的。”

“是吗?”我有些心不在焉,我在积蓄力量,所以他们俩的到来我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有些厌烦,我不知道他们谁最终看出了端倪,仓皇离去,我连伪装的挽留都没有,我深怕我一挽留,他们便真留下了,那时又该如何收场?

 

28

我正在长途汽车站排着长长的队,我喜欢坐火车,可是我惧怕春节的火车。先是得提前排队买票,然后车上人满为患,让人窒息,于是这时我宁愿排队坐长途汽车。有人来拉客:“小姐,排到你,票子都卖光了。到宁波是吗?我们十分钟后就走。”

他不明白,我根本不急着回家,于是只是无辜的对着他笑,却不发一言,队伍虽长,但是很快便到了我。车上收到赵峰的短消息:我现在上海,刚打电话去你家,你妈妈说你今年过年不回家了,我们碰个头吧。

我笑了,妈妈果真对我所有的朋友不加筛选的给了同一个答案。想了想,还是回了他的短消息:不幸的消息,我现在在去往宁波的车上,如果你还想见我,请于月黑风高时来我家,我不想任何人打扰,对你,网开一面。

途中妈妈打电话来问我是否上车了,不知道为何这句问候一下子倒使得我期盼着回家了,可是世事就是这样的无常,正如自己的心境,正当我开始有归心似箭的苗头时,高速公路上的车祸出场了,长长的队伍便堵在那,想想与其眼睁睁的验证它是如何步履维艰的,倒不如蒙头大睡。

迷迷糊糊中好像做了个梦,但并不清晰,一觉醒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没了。对于梦,我时常觉得很奇怪,在某个间隙你记得如此清晰,甚至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可转眼却忘得干干净净,比喝了孟婆汤还灵验,真是让人诧异,连一点细枝末节都没留下以供证明它存在过。但这种感觉有时很美妙,因为我想,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而现在连我都迷糊了,那么这个梦是否存在便只有我一个人来决定,有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快感。

正这样想着,发现外面的天都黑了,可还没到目的地,我没看时间,想来刚才的堵车费了不少的时间,便又闭目养神了起来。一会到了车站,车外冷风吹得紧,好在身上还残留着空调的余温。

“文文。”我竟然看到妈妈站在风里,一时弄不清状况。

“妈,大老远的,你来干什么,我自己坐车回家就是了。”

“文文,出了什么事?你下午2点就已经在车上了,现在都8点了。6点多的时候打手机给你,你又没接。急死我了。”

“你打手机给我了?高速公路出了车祸,我睡着了,可能没听到。”我迷糊道,而这一下,我忽然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而这又使得我确认其实任何一个被我们遗忘的梦都真实存在着,它们只是静静的伏在你脑子的某个旮旯里,等待着外界的某个刺激,然后便跃出,欣喜的叫着“surprise”。

那个梦是这样的:

一长排的队伍,里面有许多熟识的人,我很奇怪,问道:你们干吗呢?他们说,领表格啊,你还不赶快排队。我便往队伍的最后走,走啊走,到了末尾,正好临着一家婚纱店,柜台后的一个女的站起来。我一下子愣住了,她也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很久,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梦里我知道我恨她,但我得承认,她穿婚纱的样子很漂亮。可转眼她又变成了秦菲,而旁边又多了个晓琳。秦菲笑着道:怎么样,这件不错吧?可是我忘不了之前的那个人,有些心不在焉。站在队伍最后的一个人叫我:文书,快来排队。我却谎称道:我好像没带钥匙,我得回家一趟。

于是便开始跑了起来,天忽然下起大雨,泥水四溅,隐约中听到妈妈在远处叫我,可我固执的不理她,跑得更快。而接着远处轰隆隆的雷声把我给惊醒了。现在想来那雷声或许正是手机的声音,可待我醒来的时候它已经不响了,所以自己并未意识到。

这个梦到底想说些什么呢?它其中各个的因素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呢?我没有深究。曾经有一段日子,我疯狂的做梦,然后疯狂的分析梦里所有的细节,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不停的问自己为什么。在现实生活中,我一败涂地,于是竭力要从梦中找到答案,幸好我及时收手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想我是不甘心。没有人告诉我答案,于是我便希望自己能从梦中找到因果,可是它们并没有告诉我,或者说它们告诉我了,但我听不懂,于是终于舍弃。可尽管如此,对梦,再重逢时,仍有一种旧时挚友的亲切,即使是个恶梦。

我看着妈妈灰白交间的头发,一时感慨万千,我不知道她在这冷风中等了多久,我没敢开口问,我似乎从来都是给她委屈和担忧,可是她给我的却永远是等待和爱。回到家,一桌的菜,李叔站在那,有些讨好的笑着,“小文,一路没事吧?你妈妈担心死了。”他拉开凳子,“来来,一家人大年三十吃顿团圆饭。”

在我4岁的时候爸爸便不在了,我是个记事很晚的孩子,所以对父亲的面容并无印象,即使面对着照片也找不到任何的影子,那对我来说是个全然陌生的人,我对他没有感情,连伪装都不愿意,因为这点,我时常怀疑我是个薄情的人。妈妈一人将我拉扯大,其实我是希望她找个伴的,可我不知道她是放不下我还是放不下爸爸,一直一个人,小时候不觉得什么,长大后常想,妈妈的一生是寂寞而委屈的。

直到我到外地上了大学,妈妈才开始懂得寻找自己的幸福,于是我想,妈妈还是为了我。可是我不叫他“爸爸”,却只叫他“李叔”,原因很简单,“爸爸”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陌生到我开不了口,何况这个词对我而言,并不包含着怎样特殊的感情,而“叔”这个词对我而言也没有任何的见外,对李叔绝对没有任何排斥的意味。他有个儿子,但已留在国外,很少回来,我想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可以彼此慰籍。

晚上我陪他们一起看电视,三口之家看起来也算是其乐融融,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电话响起来一切已近完美。

妈妈接的电话,然后我便见她有些神色慌张,眼角瞄着我,有些心虚的道:“你也新年好啊。文文今年还是在上海过的年,呃,今年我身体不好,没和你李叔去上海一起过年。对对,好好。新年好。也代向你爸妈问好,好久没见他们了。有空过来玩。”让妈妈撒谎真是难为了她,我知道“他”一定知道妈妈撒了谎,妈妈视我如命,如果我真在上海过年,她身体再不好,也是要捱到上海见我一面的。

正当我沉陷于此无法自拔的时候,赵峰打来电话拜年。

“你也新年好啊。你爸妈最近怎么样啊?文文今年还是在上海过的年。”妈妈继续着,“啊,你和她联系过了?”妈妈回转过头,轻声道,“小峰的电话。”

我伸手接了。

“喂,你这不折腾你妈妈嘛。”

“你唧唧歪歪的干吗?”

“我唧唧歪歪的来给你拜年啊。喂,出来逛逛吧。好了,说好了,我二十分钟后到。”

半小时后我和赵峰已经站在了马路上,我不时的四周看看,赵峰道:“别疑神疑鬼的了,大年三十的,你就算是想在路上遇到个熟人还容易呢。别这么神经质好不好。”

我瞪了他一眼,是的,他明白我所有举动的缘由。

街上有些冷清,即使平日里这个时候路上也没什么人了,今天就更是空旷,尤其从各家飘出的喜庆的气氛残酷的映衬着街上的冷清,可是我喜欢这样的冷清,它可以让我的心情慢慢的缓下来,从刚才那个电话中摆脱出来。赵峰道:“我们去原来住的地方好吗?”

我想赵峰真的是太了解我了,他知道这个时候我想去哪里,我感激的看着他,他拉着我的手,两人象儿时一样往前走。

我与赵峰出生在同一个院子里。去北京的时候我没有去看四合院,所以我并不确切南方老式的院子与它们有着怎样具体的不同,但是也是几门几户的住在一起,当时我们那里拐七拐八的住了好些人家,但临近的就赵峰和“他”家。在外面看起来,翘起的屋檐很漂亮,有些云舞的感觉,可是整个色彩是黯淡的,于是这种差异会让人想探究里面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院子最外面有一扇门,很厚重,包着层铝皮,像模像样的钉着些按钮,带着没落的穷酸,每每推开它,就会嘎吱的响,很有质感,象是推开另一重天般。门槛很高很高,就算是中间被踩陷下去的一块也不低,小时候时常会被绊倒。抬头,门上有一道石壁,隐约还能看出刻着蝙蝠,有些剥落。进了门,一边是空地,长着几株芭蕉树,一旁是长长的廊子,向里纵伸,住着一家家的人,有些幽暗,即使是艳阳高照。往里走,家家都是一样的,门前有斑驳的柱子,还有天井,天井里通常有两大片的花坛,各家根据自己的喜好在里面种花或种菜,或者干脆荒废着。家里的地板是青砖,而天井里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青石板。小时候我最喜欢在皮鞋上钉上掌,然后走在上面叮叮的响,回响在院子里清脆异常。

天井是最热闹的地方,大人洗衣服、乘凉、交流各种信息都在这里,而孩子们也最喜欢在这里打闹玩耍,拿橡皮筋往柱子上一绑就可以自娱自乐,拿粉笔在青石板上一画就可以跳格子,而在里面捉迷藏就更有趣了。即使是雨天也不妨的,小时候还不懂得“听雨”的意境,可是我喜欢坐在廊下,看着屋檐的水滴答的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轻轻的溅起,晶莹剔透,象音乐一般,所以后来我爱煞了张艺谋《英雄》里李连杰和曾子丹的那场戏,让我儿时的场景艺术的重现。青石板被冲洗的发亮发白,如果雨大的话,便会形成一股小小的河流在青石板上畅快的流淌,隔壁家养的小鸭子这个时候就会摇啊摇的在青石板上走着,那个时候我便也会象小鸭子般摇啊摇的走它们后面,还有赵峰,还有“他”也会和我一起玩这样幼稚的游戏,那个场景很美,持续了很多年很多年,可是在记忆里它却昙花一现。

其实宁波有不少我们这样的院子,住着平常人家,只是我们这座特殊些,有许多别的院子没有的东西。院子里有许多的石刻,散于各处,屋檐上,柱子上,窗边,还有天井的壁上,有的是盘花,有的甚至是一些故事情节,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尤其是赵峰家的天井里的壁上,甚至还有两个石雕龙凤柱,略有些残缺,好像是文革破四旧造成的。小时候我们也时常抓着龙头凤尾的往上爬,长大后看到攀岩便觉得很是亲切。

我们这院子的最后面有一个类似于礼堂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最早古人用来家庭祭祀或是纪念什么的,但是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有四个需三人合围的大柱子,上面的漆早就剥落,露出木纹,柱子的底端是石墩子,小朋友可以很舒服的坐在上面。那时下雨天时最喜欢玩的一种游戏就是“抢屋柱”:共得五个人玩。四人各占一个柱子,然后互相交换位子,中间站的人一起抢,谁没抢到的便站在中间开始新的一轮,与后来的“抢椅子”如出一辙。正殿中央还有个台子,我们时常跑到上面瞎闹,那个礼堂是孩子们的乐园。

现在想来,即使在那灰暗的环境中,那些日子也是如此色彩斑斓,可是小时候的我,却也曾羡慕过别的人家的金壁辉煌,一进门亮堂堂的感觉,而不似自家,墙也罢院子也罢都是黯淡的。可就在我读高三那年,不知哪里来了一群人怎么着发现了我们这座院子的价值,三天两头的有人进我们的院子探望,后来经什么专家鉴定这座院子有文物保护的价值,于是我们这些居民就都得搬出去,扯皮了整整一年,我读大学那年搬了出来。开始里面在维修刷新,没法进去,然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和心思去探望了,更何况我有些惧怕在那里看到旧时的时光,更惧怕那里面目全非,找不到旧时的影子,害怕那些崭新的东西把过去的一切显得荒诞无比。

而今天,我很想回去看看,何况借着夜色,那些醒目的刷新或许可以被掩饰掉。到了院子前,大门紧闭,看到有一石碑立在门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是省文物保护单位,不知为何有些哑然失笑。推了推门,自然是锁上了,我回头笑看着赵峰,他也笑看着我。两人决定爬墙。我们对地形太熟悉了,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并没有改变周边的环境,院外一侧有一棵歪脖子树,小时候我和赵峰时常爬上爬下。跳到院子里的那一刻,当我的双脚重新站在院子里的那一刻, 我一下子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包括身边浓浓的夜色。赵峰轻声道:“乍一看没什么变化嘛。”

我则大笑了起来,“喂,你这么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啊?”

他忙嘘我:“敬业点。好歹是爬墙进来的。”

我不理会他,只管往前走。熟悉的门廊,天井,龙凤柱,一切的一切,赵峰说的没错,乍一看没什么变化,可是事实上,却伤筋动骨了,只是夜色太浓,我们的记忆也适当的出现了些误差,所以一切象是完璧归赵般,直到我们走到原来的那个礼堂。即使夜色浓重,却也挡不住被漆得鲜艳的红柱子,甚至借着月色微微的泛着光,看起来或许比白日里的堂而皇之的亮堂更让我震撼。我上前摸着那光洁的柱子,有些不敢置信,原来那粗糙的手感已经不见了,那样亮丽,红的耀眼,象是血一般,象是婚礼上喜洋洋的红。

我知道自己又想起了“他”,可是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想他呢?这里全是我和他的影子,我们曾在这里嬉戏,也曾在这里读书,我18年的生活全在这里,我18年的感情也都在这里。我抱着柱子,想到这里,我哭了起来,漆红的柱子、微弱的月光、轻轻的抽泣,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诡异,同时我想我当时的姿势一定很滑稽,因为那柱子至少得两个成年人才能勉强合围,而底下的石墩子又正好硌着我的膝盖。

“文书,还记得那年你把我头往这柱子上撞吗?”

赵峰适时的打断了我的情绪,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我也知道他在提醒我什么,想告诉我什么。

我当然记得那件事。我和赵峰从小象一对冤家,自小就打闹个不停,虽然他是男生,可是他与我一般大,发育的又比较晚,所以那个时候我们俩也算是势均力敌。一次打闹他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猛地向柱子上撞去,头上磕破了一层皮,甚至渗出了点血丝,他当时吓得面色苍白,提心吊胆了好些日子。可是我并没有告诉妈妈,我只是用刘海把那里遮住,妈妈当时很忙,并没有注意到。

而我呢,则寻思着怎么报这个仇,小时候的我,睚眦必报,别人欠我的,我一定靠自己让他还回来,用自己的方式。可是赵峰那些日子不敢和我对话,我并无机会。于是我千方百计的软化他,天天笑脸对他,渐渐的他放松了警惕。一日我们照旧玩时,我乘他不注意,猛地把他往同一个柱子上一推,那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他也象是要赎罪般竟撞的如此彻底,这倒是我没料到的,更糟糕的是当时妈妈过来叫我吃饭,亲眼目睹了这个场景。自然我是被打的死去活来,妈妈问我知不知错,我用手拨开刘海给妈妈看额头上的疤,可是妈妈并不理会,她其实只是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个忏悔,可是我固执的不肯给她,她其实只是想我哭着说“我错了”,可是我不懂得哭。

是的,从记事开始我就不知道什么是“哭”,我不懂,任何的委屈和肉体上的痛苦我都不懂得哭,因为我认为别人给我的委屈我一定会让对方偿还,所以我觉得那不值得哭,而所有肉体上的痛苦最终也会消失,所以我不想为那些暂时的东西流泪,我不知道,或许这只是我事后总结的理论,但是我不会流泪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直到21岁那年,为了“他”,我泪流满面,拙劣的哭着,是的,哭是一种技巧,我从来都不会,尽管我哭的那样真切,但我知道那个样子一定很傻,很怪,因为我在他的脸上看到的不仅仅是诧异,那么他是否在看到我眼泪的那一刹那才真正明白之前我曾说过的那些他以为幼稚的话其实都是真的呢?他是否在那一刻才真正明白我曾真的那样爱过他,甚至不惜手段?

是的,我知道赵峰要我回忆这件事的意图,他希望我回到那个快意恩仇的时光,没有眼泪。赵峰,谢谢你提醒我,可是你要知道,时光再也回不去了,就象这漆红的柱子般,如果想让它恢复原貌,得怎样的伤筋动骨,何况即使做得,怕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终究是假的,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我不想做。

 

214

今天是情人节,这种双重的节日气氛最让我受不了,不过也好,一并过了。我安心的在家和妈妈说说话,帮她做点事,可是我的心思却全在“情人节”这个日子上,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在这个日子来问候我,我知道我又开始庸人自扰,和去年一样,过年的时候任自己的情绪四处泛滥,定要等年过的彻底了,才来慢慢整理心情,慢慢让一切沉淀,在这个时刻我原谅了陈虔的那句话,因为其实我的心情并非被他那句话而搅乱的,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没他那句话,我也是不得安宁的,只是我说过,他那句话让我耿耿于怀而已,或者说更耿耿于怀而已。

 

216

假期已过,但明显每个人的状态都还没回来,与其说还没从“年”的气氛中走出来,倒不如说没从闲散的气氛中走出来,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没有效率,不仅我们,连老板都这样,于是大家便都心安理得的继续着这样的状态,谁都舍不得先从中走出来。于是我笃悠悠的在网上晃荡。MSN上宁波的朋友问我为何今年过年不回家,我支支吾吾的说了点,生怕他们继续,赶紧下了,发现自己越来越穷于应对了,巧舌如簧到哪去了?终究是底气不足。

 

225

日子总算又回到轨道上来了,一切开始渐渐正常,工作、心情一切都开始走上正规,轰隆隆的往前开着,带着点意气风发,不由得也积极起来。

下班前接到一个电话。

“小文,我是文墨。”

“咦,你现在在哪呢?”

“上海。晚上有空吗?一块吃顿饭吧。”

我们文家孩子的名字,男孩都充满书卷气,比如文墨、文砚、文翰,而女孩都是以花草命名,比如文竹、文兰、文梅,只有我文书,不尴不尬,正如我的人生有那么些不伦不类,不晓得是不是当初爸爸希望生个男孩却未得愿的缘故。

见到文墨,还是老样子。他只比我大了一岁,但我从不叫他哥哥,从小便直呼其名,但在那些堂兄妹中我却与他最是合得来,他唯一让人讨厌的是太喜欢拿“哥哥”当回事,喜欢讲大道理。

两人相谈甚欢,其间我错误的问道:“你今年没回家?”

“是啊,过年公司有些事要加班,我没法脱身,就没回去。怎么,听婶子说你也没回家?”

我支支吾吾道:“啊,算是吧。”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开始后悔自己开了一个坏头。

果真文墨一脸正义凛然道:“小文,你怎么这个样子?你说为了一个严默,把自己把家人逼到这样的境地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的,妈妈知道我的心事,但她只会怯懦的附和我,赵峰知道我的心事,但是他绝不会点破,他只是企图将我拉出这个状态,文墨知道我的心事,可他决计做不到沉默和放任。其实我应该感谢他,不是吗?只有他有勇气来揭穿我,说出那个我自己没有勇气说出的名字——严默。

我就在那刹那紧紧的挡住回忆的侵袭,一次又一次,我不想万劫不复,而这种折磨转化成了对文墨的无理取闹,我对他大喝一声:“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凭什么这样来折磨你妈妈,让身旁的人都没有好日子过?!”

这句话给了我莫大的刺激,因为我知道他是对的,可是我却又不愿承认,我当即拎起包,非常可笑的重复道:“文墨,我再说一次,我的事不用你管。”然后仓皇逃走,说的如此底气不足,我觉得我必须逃离,否则我会象八哥一样不断重复这句话,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该如何来回应。

 

公交车上很挤,身旁那个男的眼神很怪,我以为是自己的表情有问题,怒视着他,然后继续在那里修堤,来抵挡记忆的冲击,胸口比车厢里还闷,团着。可那男的不仅目光怪异,连举动也让人憎恨,尤其是今天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不时用肘轻轻的撞我,而且凭直觉,这绝对不是客观的原因。我心想,刚才文墨用言词来刺激我,如今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也要这样来侮辱我吗?他的脸长的很有雕塑感,甚至有些儒雅的气质,可今天我全然不觉得,我只是一下子火冒三丈,是的,我已经完全没了平日的风度,文墨说的对,为了严默,我已失本性。我顿时扭转头对他怒斥道:“你干什么?!”

可就在我扭转的那一刹那,感觉有东西牵绊了我,我回转,看到一只慌张的手离开我的包。这下我恍然大悟,原来那男子是发现了小偷,而不断给我暗示。我当场抓住小偷的手,道:“你干什么?你就不能有点志气?”那一刹那,我都不晓得自己为何要滑稽的冒出这么一句,更不晓得这句话到底是对他说的,还是问自己。

可那小偷身手矫健,手滑得象抹了油般挣脱了我,迅速挤到了后门,旁人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来挡住他,或许他们认为小偷并未得逞,放一马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似乎有着浑身的力气,却使不上劲,看着小偷往后跑了,我却迈不开步子,无奈之下我也只有转过头来。腿上无力,可是我嘴巴却并不饶人,我看着那男的。他一脸的平静,可颇有些丧失理智的我却觉得他的脸上有种胜利的微笑,仿佛在嘲弄我刚才种种的举动,似乎在等待我的道歉,于是劈头盖脑道:“你还是不是男人?!不就一个小偷吗?需要这样鬼鬼祟祟,遮遮掩掩吗?”

一言既出,车厢内沸腾,与刚才漠视小偷的情形真是不可同日而语,而那男的呢?好像是有些诧异的,无论他是否准备好我来道歉或是感谢,但对我这样的举动绝对是没有心理准备,一时消化不了,他似乎有那么些哭笑不得,我没有细看他的表情,更没心思分析,我只是一股无名火还在继续燃烧,而正好到站了,我便撇下还未平息的车厢,站在了站台上。

我站在车站上,冷风一吹,脑子似乎清醒了,可刚才的那些举动却象是一股巨浪猛地将之前辛辛苦苦修筑的大堤冲开了一道口子,于是那些记忆便排山倒海般涌来。

 

之前我便说过,我、赵峰、还有“他",也就是严默三人在一个院子长大。我与赵峰同年,而严默却比我大了整整八年。我不知道是否是丧父的缘故,对严默,从小我便有一种依赖、崇拜还有爱。我从不正眼看那些同龄的男孩,包括赵峰,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流着鼻涕,吹着泡儿,永远长不大的傻小子。虽然有时我也与他们一道嬉戏,但只要严默一出现,他们立即会被我踢得远远的。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严默,而我则亲昵的叫他“默默哥”,这让文墨妒忌了很久,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名字应该是他的。每当我无限甜蜜的对旁人说起他的时候,对方总会揶揄道:好了,好了,你的默默哥最完美了。是的,从小到大,我就以为默默哥是我的。也正因此,我总觉得我这份感情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点神秘性,这个该是爱情中不可缺少的因素吧。是的,我用的是“爱情”这两个字,对于这,我是个非常早熟的孩子。

记得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严默去外地上大学。当时我哭得比他妈妈还厉害,叫着闹着要与他一道去,妈妈只当我是闹孩子脾气,以为一个学期一过,我早就忘了这一切,他们所有的人都把我对严默的感情当作儿戏,他们从来都不相信我对严默的感情是真的,他们只把我当孩子,甚至包括严默。但我想,或许那个时候即便是自己,也并不确切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的,或许更多的是一种依赖。在他还没进大学之前,他手把手的教会我许多东西,他会讲故事给我听,与院子里的孩子打架争执,他总会站在我一边,总有办法化解,在我看来,他无所不能,或许仅仅如此,或许所有的人也都认为仅仅如此。我想意识到自己对他并非只有简单的依赖源于他大一的那个寒假。

严默去读大学那一年,起初我十分的不适应,彷佛生活中少了很重要的东西,有些怏怏,但日子总是继续的,依旧与院子里,与学校里的孩子们一道,可是当他们再欺负我的时候,却没有人来替我解围。和赵峰的争执也在继续,对那些傻男生的不屑也在继续,最开心的时刻莫过于接到严默的电话。

得知寒假严默要回来了,我天天倒记时,家里的台历我一天天勤快的撕着,日子就在这“嘶嘶”的声音中跳跃着前进,我说跳跃着,可一点都没有修饰成分,因为有时我会耐不住性子,一天撕两张台历,仿佛那样日子便多过了一天般,而第二天则抓心挠肺般的难熬。终于盼到他回来的那天,我早早的起来,没有惊动妈妈,一个人悄悄的跑到火车站去接他。路上只非常偶然有一两个人路过,说不害怕是假的,倘若一个人都没有倒似乎安全些,于是远远的看见人我便避开,最好是脸的轮廓都不要看到,幸好家离火车站并不远,一会便走到了。火车站外倒是人流攒动,天衬着人群,一片灰暗中的红彤彤。

站台上,冷风阴阴的吹着,我的心却火热火热,期盼着,探头望着,看着身旁的人有一种莫明的自豪感。车站里有个老太太在卖茶叶蛋,一个大大的盆,一张详和的脸;有个中年妇女,坐在凳子上,不时哈着气搓搓手,旁边一个推车,放着各式的糕点和水;一个列车员象是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或站或蹲,有人抽着烟,红红的一点绕着青烟,吧嗒吧嗒的在寂静的车站响着。有人不时的看着表来表示自己的焦急,有人则倚在柱子上,只顾着自己的世界,只有我,四处张望,充满了好奇。不晓得为何,那个早晨所有的情形都清晰得离谱,我甚至还能想起那老太太的脸是什么样子。当时虽然期盼,但等待对我而言却并不急迫,似乎这战线越长越能表达自己的情义一般,于是只是饶有兴趣的东张西望。

一会,火车冒着白烟进站了,喀哒喀哒。我开始有目的性的张望。严默从车厢里出来,我却没有叫他,只是等着他发现我,他的头发有些乱,却还精神,但也仅仅如此而已,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随着众人往外走。我焦急的看着他,他却并未左顾右盼,直直的看着前方,可是不知为何,他眼角往四周扫了一下,我立即露出了笑容,而他果真也发现了我,先是惊讶,微微张开了口,左边的眉头稍稍挑起,有些不相信,然后嘴角开始扬起,整张脸都舒展开来,一下子我觉得身边的空气都暖和起来。

可我不明白,我明明是欢喜的,可眼眶竟然湿润起来。很多年后,我忘记了许多东西,但是那天早晨严默给我那个笑容连带着我眼角的湿润却清晰的让人害怕,我常想,或许之前我并不懂得什么叫“爱”,无论如何这个字对于孩子来说还是太过于复杂,但在记忆里,我知道,那天早晨,在站台看到严默笑容的那一刻,虽然我才十二岁,但我已经知道,我爱这个人,不只是单纯的喜欢,那种欢喜不该是喜欢才有的。这些东西我很久以后才明白,而旁人则更无法明白,他们一厢情愿的以为我对严默的感情,只是孩子气,只是一种简单的依赖,所有的人,包括严默,他们都固执的这样认为,以至于我也产生了错觉。

 

汽车的喇叭声一下子将我拉了回来,一辆公交车停靠在站台上,并开始启动起来,尾端冒出滚滚浓烟,张牙舞爪,精神上的恍惚使得生理上也迟钝起来,我无动于衷的看着,直到烟呛的我猛咳起来,这才被动往左后方倒退一步,并用手在面前挥着,试图将浓烟散开。而这时,我看到我右边竟站着一个人,似乎有些面熟,可是我的思维并未因浓烟而彻底的恢复过来,仍惯性的迟钝着,有些疑惑,却并不打算弄清楚他是谁,疑惑的念头只是如水上漂流的落叶缓缓的流过。而他则似乎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我呢,只是机械的回看着他,脑子里毫无意识。

或许他以为这种回看算是一种认可,便“冒昧”的问道:“怎么,心情不好吗?”

“嗯?”我眯着眼,继续恍惚的看着他,我既不想确认他是谁,也不打算来回答这个问题,或许说我虽然听到了这句话,但那只留在大脑表层,那只是个句子,而句子所表达的意思,我似乎并没参透。

而他或许以为我并未听清楚,重复道:“怎么,心情不好吗?”

我仍茫然的看着他,“嗯?”

或许他意识到我很可笑,或者是自己可笑,总之,他忽然笑了,而这笑容却如阳光,将雾散开,我完完全全的从刚才的状态中走了出来,颇有些大吃一惊,似乎恍如隔世,有些惊诧的看着车站。冷风吹着,也是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所以乍然更难从刚才的回忆中抽身出来,产生了许多的错觉,好象这一刻只是回忆中上一刻的延续而已。可是刚才的笑容不对,全然两种性质,也不是同一个人,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才定下心来端详身边的人,原来正是刚才车上提醒我的那个人。我有些不明白他为何在这里,或许刚才盛怒之下下车并未察觉他也同时下了车。

他大概也意识到刚才我完全处于迷糊状态,于是再次笑着问:“心情不好?”

而我不知道是被他的笑容感染,还是今天自己的状态有些不由自主,还是对刚才自己在车上的举动有些愧疚,竟好脾气的回道:“或许吧。”我没说对不起,因为不知为何,觉得这个词在这样的场合下说来,很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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