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新贴《一年》之10月(上)

字数太多,贴不上,分成两段

十月

 

101

我准时在人民广场,而晓琳却早已到了,一见她,我便有种缄默的感觉,也就是说,她的脸象是块牌子,上面写着“保持安静”,所以远远的看到她的时候,我就开始进入了状态,原本该是笑着拍打她的招呼随即自然的改成了“嗨”,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然后我便跟着她走,没问一句话。她的脸色有些凝重有些戏谑,在一张简单的面容上承载着这样复杂的表情实在是为难她了,我开始有些明白为何她一定要找我来了,因为倘若这时是秦菲在她旁边,一定是关怀备至,而不象我选择沉默,沉默是个好东西,是利剑也是盾牌。

当我和她一起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看她挂号,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她不说一个字,我便也不问一句话,但我并不觉得窒息,因为事情其实已经渐渐浮出水面,何况我并没有太大的好奇心。

我们排了个号,晓琳先做了身体检测,我便跟着她从一个门跑到另一个门,依旧沉默。排完了号,下午才能做手术,两人便出来吃饭了。

“小文。谢谢你。”她低着头吃着饭道。

我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然后两人便又开始沉默。

下午,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叫号。

长椅上坐满了人,男男女女,有的低声细语满脸甜蜜,有的则紧张的绷着脸,有的只是与平常一般嘻嘻哈哈,也有的麻木的坐在那,只是等待,比如晓琳,但她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因为她的麻木是阶段性的,麻木一会,然后烦躁一会,坐立不安。我想安抚她,但是不知道该如何,而且潜意识中我觉得她需要这样的矛盾来发泄,这个时候镇静并非是个好的解决方案。

轮到她的时候,我心一惊,听到护士叫她的名字,回荡在走廊里。她也愣了下,然后那个名字便在走廊里继续响着,我赶紧应了声,我害怕这声音继续下去。两人慌慌张张的跑进房间,护士看了看晓琳的病历卡,道:“第一次吗?”

“是。”

“哦。没关系的。别紧张。哦。你钱还没付呢,先到一楼去把钱付了,然后再来。”

于是我们两个便又跑到楼下,我觉得这个前奏太长,没把人拖的疲乏,倒是慌张起来,无意或有意的制造了一种恐怖气氛。两人又回到楼上,交了病历卡,护士叫晓琳把东西锁在一个柜子里,然后进里面一间屋子,我也兀自往里走,却被拦住了。

“家属不许进。”

我和晓琳两人都恐慌的看着对方,不仅是她,连带我也是,我们都害怕被隔离,但我只有离开。那时我明白,为什么我一路沉默,不给她任何安慰或者其他,因为我自己本身也惧怕的。

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陆续有人出来,披着衣服,大多有些痛苦的表情,脸色有些白,对身边的人有些埋怨。上海的十月还很是闷热,医院开着冷气,该是正惬意的温度,可是我却渐渐觉得小腿凉起来,一股寒意慢慢的渗透爬升,然后手指冰凉。按道理是个小手术,十几分钟的事,可是我等了很久,越等越焦急,越等越觉得恐惧,这恐惧从何而来我不知道,只是抑止不住,寒意继续扩散,我抵挡不住,于是心里自然而然的想一些温暖的事来调和。

可我脑子里竟然跳出陈虔的名字,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一下子把我的寒意给驱走了,我愣在那里在想为什么,怎么会,一边在疑问的时候,思绪却又转到与陈虔的一些对话,还有昨天看到的他的信。

刚才虽然感到寒意阵阵,可是却还是坐的住的,可是自从想到陈虔开始,我便有些不安了,一种必须打电话给他的念头顺着寒意的管道通到我的五腑六脏,我想这只是一时之气,只是现在无助之下一种挣扎,而陈虔适时出现,我便慌不择路。可是有些念头你越是遏制它越是猖狂,可它已蔓延,就算你想无为而治也是来不及了。皮肤上象是爬满了细细麻麻的东西,我似乎都能听到它们爬动的声音,细碎而扰人,我愈发焦急的等待晓琳,因为我想或许她一出现这些症状便都没了,我这情绪因恐慌而凭空生出烦恼。

可晓琳却迟迟不曾出来,我有些担心怕是出了什么事便走到门口向里探望,并没什么特别的动静,虽明白不会出什么事,可是却抑制不住。

于是我便给自己一个期限,如果再过五分钟晓琳还不出来,我就发消息给陈虔。于是这便象一场赌局,局是我自己设的,但是却是拿晓琳当色子,陈虔当赌资,总之一下子,我把三个人扯在了一起,于是平白无故的多出一份权衡。我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默的心里数着数了,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其实一秒的时间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短,我数了一分钟后看表,发现竟然才五十秒都不到,我觉得很是奇怪,因为我数的并不慢,这出乎我的意料,仿佛时间被拉长了,仿佛我无意间发现了时间的质量,获得额外的部分。于是我继续数,我努力的数的慢些,可是发现等我数完六十却才五十几秒,总之还是落后几拍的,这种落后于时间的感觉让我很索然,于是我拒绝再继续了。便努力的妄图用伪装的天马行空来虚度时间,因为我知道冥想是最容易打发时间的,可是刻意的冥想终究是一张纸,在时间的烛火前无法突破前进。

五分钟终于过去了,可晓琳还没出现,我有些不甘心,觉得晓琳不该这样“背叛”我,一面望向门口,一面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于是我又给自己开了一局,还是五分钟。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似乎顺利些,至少已经接受过结果,也没什么可畏惧的了,可是当我看到分针已经转到规定的位置的时候,倒是一下子无措起来。我真该愿赌服输吗?还是赖皮的再来一次呢?难道就这样五分钟五分钟的累加,直到晓琳出来吗?

我忽觉得自己这样反复的抗拒是一件很愚昧的事,只是发个消息,或许说只是借此打发我在这有些无助的情绪,不需要搞的如此正式,这无来由的压力其实很是无稽,想到这,乘着自己刹那的让步,我赶紧发了个消息给陈虔,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这摇摆的念头什么时候又会到另一端。

“陈虔,我是文书。”写到这,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想了想,我没再添加任何话,我想这只是一个OPENNING,无须赘言。

我本以为他会立即回消息的,却没有,于是我忽然觉得自己是自寻烦恼,平白的又给自己多了个任务,就是不时的看手机。可是他一直没有回应,我便猜测各种可能性,然后一边为自己刚才反复设局而感到可笑和无辜。

忽然听到里面有人叫:“萧晓琳家属在不在?萧晓琳家属在不在?”我吓了一跳,不是预感,而是事实,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我惴惴不安,上前。

一个医生拿着晓琳的病历问:“你是萧晓琳的家属?”

“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有些不舒服,要多躺一会。”

“大概多长时间?”

“等她躺舒服了就可以了。”看着我有些疑惑的表情,她继续道,“回家后好好休息。”我很想问我是否可以进去陪她,但我知道一来可能性不大,二来我也不确切晓琳这个时候是否需要我,或者说,我进去是否会打扰她的休息,于是终究没说出口,便又出来了。可是这一次,好象倒不那么焦急了,至少知道了一个大致的情况,便假戏真做般的天马行空起来。于是时间又开始偷工减料了,乘着我不注意的间隙,完工了。

正因此,感觉一会晓琳便出来了,脸色有些苍白,经过刚才的一番起伏,我好象急于与人对话,“这么长时间。没事吧?”

“没什么,就是人有些不舒服,很累。”

“嗯。我们回家吧。”

“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的回去好了。”

“没关系,我闲着也是闲着,陪陪你好了。”我道。

可两人在门口拦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看到一辆出租车,我看得出晓琳的脸色更糟糕了,很疲乏。

大约一刻钟后我们终于拦到了车子,两人在车上,有些沉默,而好象事过境迁一般,我不知为何一下子觉得这个沉默有些让人不舒畅了,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不知道该是什么话题比较妥当,或者说能够聊一会,而不是我开口,她嗯啊的就把这个话题断了,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使得我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却又不肯将就,于是时间又弱肉强食的狰狞起来,长得很。

而这时,已被我忘却的陈虔却打来了电话:“文书。我陈虔。对不起,今天加班,刚才在开会,没看见。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打个招呼。”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要发那个消息,纯然因为等待晓琳的焦虑恐惧还是因为他的信或者其他,这个界限我有些模糊。

“最近好吗?你辞职了?找到新工作了没?”陈虔问道。

“找到了。国庆过后就去上班。”

“明天有空吗?一起逛逛吧。”他忽然道。

我的心竟有些紧张,还有些说不出的愉快,我故做镇定的随意道:“好啊。你定时间。”话出口我自己都有些惊讶,因为我本以为我会拒绝推脱,至少是犹疑,可是却这样欣然的答应,因为刻意克制住欢愉的音符,所以嗓音反而有些怪异,象是卡住了般。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晓琳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我吓一跳。

“陈虔?”

“对。”

她转过脸看着前方,“陈虔是个好人。秦菲也是,你也是。所以你们都该得到你们想要的。”我听着她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叹了口气问:“你说我是好人吗?”

我笑道:“你这不是逼着我说是吗?”

她也笑了,可是依然倦容满面,“可是我想要的为何今天全部失去。”

我知道她准备诉说了。

“你知道我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我只是希望走最正统的路线,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她忽然沉默了,我转头看她,她正抬头看着车顶,我怀疑她是不希望眼泪掉下来,于是我便扭过身,继续看前方。

“他不要这个孩子也罢了,竟然到医院来陪我都不愿。他的眼里只有工作工作。他说他为了我,你说他真的是为了我吗?”

她又开始沉默,而恰巧停顿在一个问句之前,于是我开始慌张起来,不晓得该如何应对。我从小只擅长做证明题,解题向来不是我强项。

而她并没有期待我的答案,却也不想再继续说什么。两人只是静静的坐在车里,听它前进的声音。

 

102

出发前,陈虔问我哪里见面。我道:“南京路吧。”

今天的南京路一定是人山人海,我知道,他也知道,可是他没有反驳。我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选这样一个热闹非常的地方,或许人流可以舒缓许多东西,可以将可能的尴尬挤得变形,又或许我需要人群来证实事实,是的,直到现在我对于自己这样“轻率”的决定与陈虔在一起都还有些恍惚。总之这个时候,南京路是不错的选择。

而事实上,我们俩却是在人民广场的地铁里碰的头,下地铁的时候他在人潮中认出了我,然后我便停住等他上来,被人撞了好些下。

好不容易等他站在我身边却又听到有人叫我。

杨连宇。于是我和陈虔只有再次站在人潮中等待杨连宇上前,我几次差点被人撞倒,陈虔替我挡了几下。

“这么巧。”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杨连宇点头道,“你们怎么今天来这逛?”

“哦。轧闹猛嘛。”我笑道。

他也笑了,可是我知道,我们两个一定都不自然。“你怎么也在这呢?”

“今天加班。”他耸了下肩,叹了口气,“不过就当是为了加班费吧。”

我们一路说着向前走,那时我可真希望自己能杀出一条血路,而不是在人群中步履维艰,于是对话也象是被延长了,字斟句酌。幸好很快我们走到一号线转二号线的入口,便与他道别了。

没走多久,我便听到手机的短消息声音。其实平日里,在路上我很少能听到短消息的声音,更不用说在今天这样嘈杂的情形之下了,可是耳朵却彷佛一下子灵敏起来,真真切切的听到“嘀嘀”的声音,穿越了周围其他的障碍,屏蔽了外界噪音的干扰,直直的传入。我便掏出手机。陈虔惊讶道:“你太厉害了。这么吵你也能听的到。”

“那是,我耳听八方。”我一边笑着一边打开短消息。我想或许我是因为事先预设好这个短消息的来临,所以才会这样警觉。

“文书,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他。”我看着这句话一头雾水,抬头看着陈虔想,杨连宇说的“他”指的是陈虔吗?什么叫终究。我只是皱着眉头与陈虔继续往前走,过道里不断的被人碰撞,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在今天这个日子来凑这样的热闹。手里拿着手机,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正准备将它放回包里的时候,杨连宇又来了短消息:“在我第一次见到陈虔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周围的人群似乎一下子全部清空了,我似乎站在一个豁然开朗的地方,人来人往只是张生动的布景,是模糊的,记忆却自动的在选材。

记得杨连宇曾道:“我知道你还在选择,还在犹疑,我给你足够的时间。”当时我惊诧得甚至误以为他知道严默,今天我才明白原来他说的是陈虔,他以为我一直在他与陈虔之间抉择,可是事实上,对于陈虔,当时我一无所知。我想赵峰说的没错,我是个过于麻木的人,当年的章琉璃,如今的陈虔,他们的异样,我浑然不觉。

想起章琉璃,思维不由自主的偏向严默,我心里想着。抬起头,忽然发现拥挤的人群前有个背影,象极了他。我愣了一下,眼见他即将消失在人群中,无暇确认是否是他,拨开前面的人,就拼命往前挤,陈虔也愣了下,眼见我即将融入人群中,也无暇确认我究竟为何,便也拨开前面的人,赶紧拉着我的手,也往前挤。可是就在他愣了一下的那点时间,我与他在人群中已不是并列的了,他的手在后面牵制着我,使得我无法顺利前进,我并没有回头看他到底在哪里,也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我的目光全神贯注的盯着前面严默的背影,不容许自己错过,于是任由陈虔拉着自己的手,等不及他上前与我并列,急着往前拱。可是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实在太过巧妙,我没有掌握穿梭的技巧,何况陈虔的手使得偶尔的机会也稍纵即逝。我烦躁的甩开陈虔的手,不顾一切的往前,不停的撞到别人,不停的说对不起。可是严默却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似乎南京路上所有的人都堆在我的胸口,堵得我呼吸不畅,他们来回的错乱的脚步在自己的胸口蹬蹬作响,使得自己不知该何去何从。我怕我会在这人群中把严默给追丢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在人海中,却连个照面都没有。我不知道哪来一股冲动使得我在人海中大叫:“默默哥!”

身边的人却也只是瞥了我一眼,并未理会,可是人群拥挤的状况却也并未因此而改善,我继续跌跌撞撞的前进,依旧大叫着:“默默哥!”很多人回头,可是不是那个,我似乎已经开始渐渐不确认究竟是哪个人了,我想我已经跟丢了他。我只是不死心,仍在继续,一种机械的继续。可焦虑和不甘却新鲜的翻滚着,我明知已不可能追上他,却还喃喃自语道:“默默哥,默默哥。”我只恨不得用暴力使前面的道路通畅,我只觉得我与他之间隔着这人群的鸿沟,无法企及。我惯性的前进,力不从心,忽然停下来,后面的人不停的撞上我,我的重心不知在哪里,站不稳,可我的思绪倒是沉淀下来,那真的是严默吗?我为什么一定要追上他?追上他我说什么?是的,我该说什么,我不是一直拒绝与他对话吗?那么我干吗这么执着的要和他来这么一个照面?在这人海中。难道借助着人海,借助着这嘈杂,我反倒可以坦然面对他吗?

这些为什么一下子将我镇定住,一种恐惧的镇定,使得我后来全然忘了自己想了哪些为什么,因为后来我一直纠缠于两个问题:我没有追上他。如果真是他,如果他真回头,我们真在这人潮中再逢了,我又该说些什么,我做好准备了吗?对于前者我说不上的懊悔,对于后者我竟然毫无答案,甚至恐慌,仿佛现在我正面对着他,却又不置一词般无措,这两者交替起伏,争相作为主流,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使得我不知道到底哪种比较占上风,但无论哪一种,却都让我感到无望。人海中,闷热潮湿的空气中,泪水也显得粘粘的不干脆,正如自己摇摆的思维。

“文书。”

“啊。”我大叫一声。这才发现陈虔在我面前,一下子让我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愣了一会,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木然的对陈虔道:“对不起。”

“没什么,看到谁了?”他故做淡然道。

我没有回答。他拿出纸巾递给我,才让我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狼狈。

正这时,我们旁边的花坛有人站了起来,陈虔忙拉我坐下,道:“歇一下吧。”

我们坐下。起初一句话也没有,各自沉默着,我想对他说些什么,或许告诉他严默的事,可是我需要勇气,需要酝酿,于是我便静静的坐在那,酝酿着,或者说是不断的犹疑,规律的摆动。一会,陈虔站起来道:“我们走吧。”我抬头看着他,有些慌张,因为我的犹疑还未结束,但这仿佛给了我刺激,我眯着眼睛道;“再坐一会吧。”

待他坐下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时候,我终于选择了开口:“陈虔,你还记得去年圣诞你给我算的命吗?”

“呵呵。怎么了?”他笑着问。

“你当时说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人时候,在想些什么?”我有些好奇,是的,对于这,其实我一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沉吟了会,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因为那时你没男朋友,就瞎猜了个可能性,根本没有把握。”他笑着看着我道,“怎么了?真有这么个人?”

我沉默了会,在做最后的考虑,但是我知道如果失去了这个机会,怕是很难再启齿了,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告诉他。记得自己当初也希望向杨连宇坦白的,可是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事实上,它从未成型过。可是对于陈虔,我却有诉说的欲望,我希望他能拯救我,希望他能了解我,我愿意向他袒露一些隐秘的东西,我预见着这种分享的快感,这种期待是自己以前不曾有过的。

于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我道:“刚才我看见一个背影,我以为是那个我一直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的人。”这句话一出,我知道我已没回头路,或许我也并不需要,因为说完,我没有一丝后悔,有的反倒是一种舒畅,似乎借此与过往割裂开来,那些让人压抑的东西顺着断裂的层面轰然消散,我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我讲了许多我和严默之间琐碎的事,但从头到尾我都没提严默的名字,也没说章琉璃的事,我只是告诉他那个“他”结婚了。说的过程中我一直看着陈虔的脸,他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静静的听,非常用心的在听,有时他会露出笑容,有些会沉思,总之他很投入,我也很投入,我们两人旁若无人的一直坐在那,而在说的过程中,我的心情完全平复了下来,那一字一句仿佛象是五指山上的符咒,镇住了大闹天空的孙悟空,可又不对,孙悟空当时是被迫的不得动弹,而我似乎是真正的因此心平气和起来。

这种感觉与和杨连宇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之前我便说过,我们俩有时象是卯着劲比矜持,展示的都不是自己最真实的一面,至少我不是,而面对陈虔则不然,我总是自然的与他谈笑,我希望与他分享许多东西。杨连宇他纵容我,可是他并不懂我,当然我不公平,因为我没有给他懂我的机会。

我说完后,陈虔叹了口气之后一句话也没说,拉着我的手站起来道,“我们走走吧。”

我便站了起来,我不知道对于他这样的反应是怎样一种心情,因为它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反倒迷糊起来。大约走了十来步,他忽道:“文书,那个他现在在哪里?”

我奇怪的看着他,道:“大连。”

他似乎有些奇怪的看着我,“大连?不是北京?”

我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在北京,但是没等我反应过来,他道:“我觉得你应该去趟大连。”

“什么?”我几乎跳了起来,这个反应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有些不可理解的看着他,想,“你就不能有个常规的反应吗?”

可他并未理会我,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失去他,但如果你想继续和他在一起,那么你该去争取,即使他结婚了。如果你想忘了他,去掉这个心魔,或许也该面对他。而不是在这里哀悼,缅怀。嗯,如果你真想将过去忘却的话,而不是做一个心理上的祥林嫂。”他顿了顿道,“如果我没理解错,你把这些告诉我,是希望将他忘了吧?”

我没正面回答,但我心里告诉自己,是的,因为我不堪重负,因为我不愿这样轮回下去,对过去舍弃不了,萦绕不散,后悔或者其他的感情也好,毫无益处。

“乘着现在是国庆放假,去大连吧。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但我觉得你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去解决或许更好,无论怎样的解决方式。或许这一趟会让你更陷于过去,但我总觉得也比你现在这样纯然活在自己的理论里,情绪里,回忆里的好。”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但他说这些的时候却始终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前方。

 

103

现在我正在去往大连的船上,我没有通知陈虔,只是在码头发了个消息给他,告诉他我正前往大连。我不告诉他,是不希望他来送行。我不喜欢送行的场面。

记得大学毕业的那年的十月,大概也正是这个时候,赵峰决意离开上海,去北京发展。当时,严默、章琉璃早已去往大连,他们一个个离开伤心地,就我一个人留守。

我也曾考虑过其他的城市,但最终还是不舍得离开。是的,即使满目疮痍我也不舍得离开,这里有他的影子,是残缺的也聊胜于无。我没有勇气忘却他,没有勇气开始新的生活,因为我不知道倘若忘记,那么我的生活还剩下什么内容,于是我宁愿折磨自己,也不肯放手。于是他们都已走了,连赵峰也走了,唯一的知情者,唯一的见证人,也要离开了。二十多年了,我们俩始终在一个学校,我已经习惯了有他的日子,有些血亲的亲昵。可他也要走了,我挽留不成,便执意要去送他。

上车之前,赵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可是我真希望这筵席永远不要散。残羹冷炙也好的。”

赵峰异常诧异的看着我,因为他明白,这种心态原本绝不该出现在我的口中,我一直是个不回头看,不感怀不悲秋的人。我回看着他,彼此都明白,“改变”已经公然并肆无忌惮的在我身上攀爬。

他顺着我的情绪道:“不知为何,我想起欧阳修的一句诗。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决意如‘常日醉’,不作离声,听起来本该是洒脱的。可是我却觉得是我读过的最伤感的离别的话。”

我也异常诧异的看着他,因为这原本也不该是他的语气,他的这种略有些“畸形”的伤感让我对送别一下子抵触,甚至惧怕,因为它让人平白无故的产生消极的情绪,并过度感伤,强说愁的意味重的过了头,我想这并不该是我们的本意,都是这送别的场面强加于我们身上的,于是自此后,我便开始拒绝送别。在那样的场面下,一些化学因子太容易活跃,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完全迷失本性。

 

一路上我都在想,陈虔说的对,如果我希望生活能有所改变,必须结束这心魔,至少也要有勇气面对,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解脱,但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个理论,事实上,我自己是有些拿不准的。

站在甲板上,我已经可以看见湛蓝的海了,海浪不停的单调的浮动着,如同我的心情。我仍在不停的问自己,我真的该来这一趟吗?这个单调的问题,随着海浪不停的撞击着船身,被船头劈开,甩在船尾,干净利落,可刹那那一波波的浪便又缠上来,如胶似漆,团在船周围,白花花的,泛滥着。

 

104

快到大连的时候,我发了个短消息给严默,我没敢打电话,虽然很快我就将与他面对面,可我还是没勇气,我或许只是等待,等待别无选择。我在船舱中坐立不安,不知进退,快靠岸的时候,有许多人涌出去,看海鸥盘旋,我却闷在里面,发愣。

人陆续开始下船,我也只能挣扎着离开,每个人都在张望,张望着熟人,张望着这个或陌生或熟悉的城市,只有我低头,亦步亦趋,好象生怕被人认出来般,我知道自己在做最后无谓的抵抗,抵抗自己招惹的结果,我一面期盼着一面畏惧着,这两种情绪正如我的双腿,不断交替前行,互不干扰,互为辅助。走到出口处,我也停了下来,但我还是没有张望,我只是象是等待人来认领的孩子,有些无助,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忐忑不安,却又有些蠢蠢欲动,但不管如何一个念头坚定不已,就是一定要有变化,否则我这反复的心情会使自己疲惫不堪。

“文文!”

我终于听到了这一声叫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迅速的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神情却是有些木然的,大概是自己还未完全从刚才交织的状态中回转过来,仍残留着一点矛盾的东西。

严默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看起来风尘仆仆,与只背着个双肩包的我面对面的站着,一时之间我真有些错觉,仿佛我来接他般。他看到了我的疑惑,笑着道:“接到你短消息的时候,我正好出差回来,还在飞机场,没来得及回家,直接过来接你来了。”

我笑笑不语,因为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连“默默哥”都没叫,象是面对着一个陌生的人,虽然我知道,他几乎还是老样子,只是眼角稍稍多了些皱纹,可是却一点都不显老态,还是那样让人着迷。虽然满脸的疲惫,可是还是一脸的亮堂堂。头发稍有点长了,可一点都不拖沓,象乖顺的孩子服帖的挨着,我真想摸摸他的头,想到这,我眼角竟然有那么点湿润起来,于是赶紧顺势挤了个笑容,上前。

严默叫了辆出租车,他坐在前面,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隔着车里的横栏。

“这回你来的可真巧,早一天我还在出差呢?”

“去哪出差了?”我随口问道。

“哦。去了趟上海,本想联系你的,可是时间紧了点,就没有。”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那么我在南京路上看到的背影是不是他呢?于是我颇有些结巴道:“那,那你在上海去了哪些地方?我是说,你有没有去过南京路?”

“没有。”他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一直全神贯注的看着他的背,他忽转过头来倒是把我吓一跳,“啊,没,没什么啊,我只是随便问问。”

整个过程中我都没往窗外看一眼,因为对我而言,他的背影更重要,就象当初坐在他的自行车后一样。不多会,我们就到了他家楼下。我知道,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序幕,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我该如何来面对原本的阿璃,如今的章琉璃。在船上一直纠缠我的是我该如何面对严默,却似乎并未想过这一层,这更为关键的一个问题,不知道是自己故意屏蔽了还是因为我无暇把它也考虑在内,否则我怕我真没勇气从船下走下来,或者根本不会踏上船。

严默象是明白我在想什么般,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拉起我的手,转头对我笑,“来,欢迎。”

我象是失去了意识,任他牵着,换鞋,放下包,坐下,机械的僵化,气喘的很是不匀,我极力想调整过来,可是另一口气却怎么也调不上来,一口一口的将那口气吞下,于是显得更加的短促。我面对厨房的磨砂玻璃门,里面是章琉璃,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这种欲说还休的前奏更是让我脑子里充斥着痛斥自己的念头,我为什么要来呢?我想起了陈虔,我想我是被他蛊惑了,我已经习惯了心魔,我的生活其实并不需要改动,那样的生活炉火纯青,说不上享受,至少没有障碍。可在这里,我象是个傻子般,不是被别人愚弄,而是被自己。

严默拉开门,对章琉璃说什么,我听不清,我的思维主宰了我的一切,我听不清,看不清,只是一团乱麻在脑子里互相继续交织,恶化着。

厨房里走出个人来,系着围裙,清亮的眼睛,似乎有些慌乱,从神情到举动都丝丝入扣的演绎着无措,看着她这样,我倒是释然些了,我那一刻才明白,其实我们三个人都对眼前的这一幕无从下手。呼吸不知何时开始顺畅起来。

“小文,你来了。你怎么不早点通知一声。”她抬头看了看严默,象是找到了勇气的源泉,“刚才严默打电话过来我才知道。”

“没什么,我也只是突发奇想,昨天刚决定的。没打扰你们吧?”我觉得自己这最后一句话问的特虚伪,也不晓得怎么会这样自然的脱口而出的。

大家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看的出,大家的状态都回来了,都正常了,刚才有些凝固的空气又开始流动起来,似乎都可以听得到它解冻并汩汩的声音。在整个过程中,我都没叫他们的名字,尽管他们不断的“文文”、“小文”,可“默默哥”和“阿璃”我都叫不出口,而“严默”和“章琉璃”那更是离谱,我做不到。想起在南京路上追那个“严默”了,我急的在他身后大叫“默默哥”,可是真正面对他的时候,平静的面对他的时候,却难以启齿了,何况是面对着章琉璃。

时间过的很慢,彼此问的不过是近况,而近况无非是工作,对话的主题真正是乏味到了极点,两个阵营排开阵势敷衍着,一个个回合,却没有鸣金收兵的迹象,大家一边全副武装的敷衍着,一边却又技巧的心不在焉。我看着严默,想起自己第一次向章琉璃介绍他的长相,我说他有那么点象郑钧,以至于后来在电视里看到郑钧我时常会脱口成“严默”,虽然事实上他们的相似点并不那么明显,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对两者的喜爱融汇到了一起,便不分彼此了。严默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头微仰,然后笑着,嘴巴稍稍有点咧,拉得长长的,很漂亮的一个线条。你若平视他,会很清楚的看到他的下巴,当他端正的时候,你就会看到眼睛旁的皱纹,一道道的,可是一点都不显老态,反倒更显的一种成熟的魅力,衬着那柔和眼神,满带笑意的眼睛,真是让人不忍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稍稍眯起一点来,“呵呵”声清晰的很,象是一个个可以剖析似的,可是彼此之间又有着藕断丝连的联系,不是孤立刺耳的那种,于是带动着你也用自己最拿手的笑来应和。

章琉璃似乎有些变化。原本的她很是活跃,配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如今那眼睛还是那样清亮,可是却没了一些以前最习惯的小动作,比如撅嘴,和晓琳一样。以往她聊天的时候,无论是自己提出一个问题还是别人扔出一个话题的时候,她都会微微的撅着嘴,稍稍的皱着眉头,侧仰着头,象是在思索又有些挑战的意味。可今天至今她都没有这样的举动,我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压力过大,使得她无法随心所欲,一些刻意的举动把自己的本性给淹没了还是如今的她已完全与这习惯割袍断义了。另外,她似乎圆润了些,皮肤泛着光泽。

很快便晚饭了,其实说很快实在是委屈了时间,至少对我而言,很是如坐针毡。一桌的菜,都是章琉璃做的,酸辣白菜、剁椒鱼头、家常豆腐、水煮虾、牛肉芹菜、菌汤。看着这一桌菜,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这些菜都是我爱吃的,一定是严默叮嘱章琉璃做的,记得小时候,妈妈时常工作忙会把我托给严默家,时间久了,他们都知道我的口味,于是总是顺着我,今天也是,唯一的区别是章琉璃根据自己湖南的口味,习惯性的做成了辣的,除了水煮虾和菌汤,都红腾腾的。

严默一看,忙问章琉璃,“糟糕,忘了叫你别放辣了,文文吃不来辣。”

“啊!”章琉璃捂着嘴巴,“上帝。”她放下手,“糟糕,我给忘了。”她立即转向我,“对不起,小文,我习惯了,要不我再烧点别的吧。”

我微笑着,“没什么,不用麻烦了。其实我现在已经开始吃辣了。再说哪有那么娇气。”我当然没说实话,我只是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这难过从何而来,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因为章琉璃的忘却还是严默的贴心,还是他们这仅一室一厅的房子太有家的气氛。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已吃辣,我尝了几块,几乎感觉不到其他的味道,除了满口的辣,辣的我嘴唇完全失去味觉,连自己最喜欢的菌汤也感觉不到鲜美,辣的眼泪差点落下,可是我坚持不曾吸气来缓解辣的感觉,我努力的装作适应辣的样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演这样一出戏。

晚上,严默说带我出去逛逛,章琉璃说她在家收拾一下。

路上,我一下子活跃起来,象是小时侯一般,说了很多话,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虽然我仍没叫他“默默哥”,可是那点亲昵的感觉渐渐的回来了,我仰着头笑问道:“带我去哪呢?”

“不告诉你。到了就知道了。”他笑着道,故做神秘。

我觉得自己整张脸都漾开了,继续仰着头道:“说啊,什么地方?”

而他忽然倒退着走,面对着我道,“我说了,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笑了,也转过身,远望着天空道:“好啊。那干脆来个彻底的未知吧。”顿了下,我道,“这里的星星可真多,又多又亮。在上海根本看不到。”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上海看不到的东西多着呢。”

“哎!”我边倒退边大叫起来,“看,北斗七星,啊,原来真象把勺子。”我微侧着身子对严默道,“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晰的北斗呢。”

我只听到纵容的笑声。我便继续倒退看着天上,暗蓝的天空,星星亮的耀眼。十月的上海还闷热的很,可大连这里已稍稍有些凉意了,每一阵风吹来,似乎都把星星擦得更清晰,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陈虔,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总是很亮的缘故,我有些诧异,想起自己到了大连后还未曾发过短消息给他,而他竟也不曾来问我,我当然知道他是不愿打扰我,想到这,低下头,浅浅的笑了,回头,可是正巧脚底一块小石头咯了下,脚崴了下,严默赶紧上来扶住我,“怎么了?”

我抓着他的胳膊,摇着头咧开嘴笑道:“没什么。”可我忽然发现了什么,大叫起来,“那是什么?!”

而严默象是知道我会有这反应似的,都不回头,笑道:“这就是我要带你来的地方。”

我望着前方的星光点点,不是天上,而是地上,大概是因为刚才一直望着天空,一下子有种错觉,似乎地面上那些灯光是都是刚才天上那些星光的化身,衬着黑夜,满眼闪闪,象是一片星光的海洋。刚才一直倒退着走,于是这些东西不是远远的望见,慢慢的消化,而是一下子扑向我,排山倒海,惊喜的超出我的预想。

我大叫起来,“上帝,太漂亮了。这到底是哪?”

“星海广场。”

我喃喃道:“星海广场,真贴切。”我慢慢走近,那真是个广阔的广场,严默说这是亚洲最大的广场,长长的走道,我高兴的向中心走去,侧面,马路对面正是山,山上有人家,一点点的灯光点缀着,仿佛这世上只剩下天上的星星和地面的灯光,两者相辉映,已难分彼此。广场中央是个高大的汉白玉的华表,我抬头望着,借着星光,泛着一层异彩。广场深处便是海,远远看去,只是漆黑的一片,完全将自己的蓝色隐没,隐没在风声中。广场太过广阔,即使是国庆节日,也只是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海边,又因为太过广阔,风也就显得尤其的肆意,呼呼的响,我坐在地上,望着天空的星星,望着隐在夜色中的山,望着那灯火,望着星海广场的点点灯光,望着风中的严默,一句话都不想说,刚才的惊喜兴奋已经隐去,似乎被这风吹散了,只是想安安静静的坐着,什么都不想,好象希望风把自己脑子里杂乱的东西也一并吹走似的。

在这个过程中,严默也没有说一句话,他有时看着我,有时也随我一起看着星星、山、灯光,很久很久之后,我忽然站了起来,说:“我们回去吧。”

严默点点头道:“好。走吧。”

回去的路上,与来的时候截然不同,两人不再活泼,而是一板一眼的走着,几乎没有对话,有,也只是以“嗯,啊”为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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