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新贴《一年》之11月

十一月

 

1112

昨天是“传说”中的光棍节。下午在网上碰到陈虔,他问周末有什么打算,我说乘着天气这么好,外面走走吧。我不知从哪来的念头建议两人一起去宁波,他欣然答应,我想改口已来不及。

两人去了溪口,大概是冷空气来了,又过早的缘故,有些萧条,班车上人也不多,晃荡晃荡的。到了溪口,一群人涌上来,试图口吐莲花让我们买套票。其实我并不清楚行价,只是别人开了口,我一律摇头说贵。

一女的拉着我道:“这个价钱还便宜啊。你到处问问。你想想,这么远的距离呢。”旁边一片附和声。我疑心他们是一伙的,因为太过团结,口径也太过一致,于是也漫天胡扯道:“我又不是没来过,又不远。再说,上个礼拜我朋友刚来过。哪有那么贵啊。”这句话真假各是一半,我确实来过溪口,但那是十多年前了,当时坐的是校车,对于距离完全没有概念, 有概念怕也是忘了;上个礼拜朋友真来过,可是我并没询问价格,对于行情事实上一无所知。

他们不肯还价,我拉着陈虔就往山路上走,道:“那大不了我们走着去,又不远。”

他们笑起来,以为我是做势,其实他们不知道,倘若不是他们拦着我,只怕我和陈虔真会走的,因为我全然不记得从这里开始山路到底有多远了,大概也正是因此,过于逼真,他们对价格也颇是心虚,便折了价。我便与陈虔坐上了车。

陈虔笑道:“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讨价还价还有一手。”

“呵呵。”我轻声道,“这不是要尽地主之谊嘛,自然要超水平发挥的。”

车开了起来,才知道自己刚才要往山上走的动作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有多做作,因为只见车向上盘旋,弯了一个又一个的道,过了许久才到徐凫岩。徐凫岩有些险,在上面可以听到瀑布声,大多的人会探头张望,为了防止意外,特地装了护栏。然后我与陈虔顺着边上的直筒楼道走下去,发现完全是另一片天地。

小小的乱石滩,瀑布从护栏处泻下,没有磅礴的气势,可是迤俪妩媚,潺潺不息。瀑布并不均匀,有的地方看起来沉些,颇有些砸下来,有些地方轻些,风一吹都会往边上偏去,仿佛细细的水珠都能数得清,似乎落下的速度也曼妙得多。

天有些暗,象是要下雨的样子,可是这样看起瀑布来,却尤其的漂亮,明明暗暗的撩人。我不顾陈虔的劝阻,想跑到瀑布边上去,于是陈虔便在前,摇摇晃晃的踩着没有苔藓的石头,然后牵着我一道往瀑布底下走去,可快接近的时候,当瀑布的雾气已满满的罩着我们的时候,已难以找到一块合适的石头作为过渡了,而我也差点滑进池潭,大笑中,与陈虔退了回来。

乱石滩边上是累累的山石,约七八米的样子,我与陈虔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坐着,面对着瀑布,脚荡着。风里有瀑布的味道,细细密密的,拂面而来。这与站在潭底完全仰看瀑布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如今坐在山石上,目光平视过去,似乎正对着瀑布的中段般,于是有种错觉,象是瀑布下泻的过程被分解了,稍抬头往上张望,是瀑布的源头,倾盆倒下,说不上磅礴,可是有着一掷千金的气势,白花花的密集着,争先恐后的往下奔腾,而在中间仿佛速度渐渐缓下来,在风中忸怩作态,象是有一双曼妙的手扯着布匹,随手甩开,流畅婉转,而快接近潭底时候却一下子兵分几路般,一是忽的沉重起来,猛地撞在石头上,撞在水面上,激起腾腾的水花,一是踉踉跄跄,一路跌撞进潭中,一是忽悠忽悠的飘下,象是润物细无声般,轻轻的融入潭水。我们俩坐在那,面对着变化莫测的瀑布,留连忘返。

很是奇怪,我们俩在那玩了一个多小时都不见一个人来,仿佛这是片世外桃源,尚未有渔人闯入。待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忽来了个老先生,于是我们便叫他帮我们拍了张照片。那是我拍的最好的一张照片,不知为何,照片的色彩与当时的情形很有差异,可是却很迷幻,池潭里露出水面的石头竟有着黄金的光泽,衬着褐色的山壁,白得发亮的瀑布,我与陈虔灿烂的笑容。

到了千丈岩,因人过多,反倒不觉得美了。陈虔诧异道,“千丈岩确实不错,可是在我看来徐凫岩更有味道,可是为什么名气却差那么大。”

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也好,”我顿了顿,笑道,“否则哪有刚才那点清净。”

千丈岩旁有卖工艺品的小店,我们俩乱晃荡,忽听陈虔颇有些兴奋道:“Beatles。”我以为他在这里看到了BeatlesCD,有些奇怪,怎么会在这里看到这,忙跑过去道,“怎么了?”

他笑道,“我指的是这个。”顺着他的手,发现原来是个小盒子,一打开就是个甲壳虫,栩栩如生,细细的脚轻轻的抖动着,我有些诧异的转头看着陈虔,他一脸坏笑,知道他是故意的,也笑了起来。然后两人便顺着山路胡乱走,虽已是秋天,却依旧苍翠欲滴。

 

1113

我本想带陈虔在市区有目的的逛逛的,可是陈虔说不如瞎走,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果真有意外。

宁波变化过大,我有些陌生,于是这样无头苍蝇般的瞎走,倒也很是合我的胃口,发现了许多以前不曾注意的东西,我们两个都象是局外人,对这个城市充满了未知的好奇。可是当陈虔走进我曾住过的院子那个巷子的时候,我想拉他回头已不可能了。因为它过于曲径通幽,到了入口,决计不可能绕道了。

站在巷口的时候,我心想,也好,这或许是一种暗示。便对陈虔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笑道,“真不容易,你竟然知道?看你今天的表现,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宁波人了。”

。别的地方我可能不确定,这里没有比我更熟的了。”我有些感慨道。

陈虔有些疑惑的看着我,径直往里走,巷虽窄,两旁却照旧种着夹竹桃,陈虔赞道:“是个好地方。这样幽雅。”

“呵呵。”我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生的地方。”

“啊。”他回过头道,诧异道,“怎么?你原来住这?”

“怎么?住不得?”

他继续往前走,忽又转过头问:“你以前真的住这?”

我笑起来:“怎么,又不是深宫大院,为啥不能住啊?”

两人来到门口,他看到省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大惊失色,再次问:“你真住过这?”

“哎,祥林哥,走啊,我给你做导游啊。”

两人付了十元的门票,卖票的是个大爷,拿着张介绍道:“要不要简介,两元一份。”

我笑道:“阿爷,这里我闭着眼睛也能走呢。”

我们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所有的木结构都已涂上了新漆,甚至抹上了金粉,刺眼得很,想起上次与赵峰一同夜探,大概是月色茫茫和节日的气氛,无端的让人心生感怀,而今天我只觉得往日的这些痕迹有些变样,虽然还有昔日温润的气息。或许是因为边走边向陈虔介绍的缘故,谈词间的轻描淡写使得自己的感情也漂浮。很快走到原来自家的那片院子,我指着有龙凤柱的道:“这是赵峰家的院子。”

“哇,真阔气啊。”陈虔笑道。

“是啊。”我应道,“小时候,赵峰和我们撕打的时候,他最喜欢的一招就是神龙摆尾。他说这招化自他家院子里的这龙凤柱。”

“呵呵。那你们怎么化解?”

我兀自笑起来,陈虔并不催促我,任我笑了会,“我们就上前群殴他。”

陈虔奇怪道:“这有什么说法。”

“呵呵。这叫‘百鸟朝凤’。”

“哈哈。”陈虔大笑道:“谁想出来的,你吧?”

我没回答,只是自言自语道:“想想,自己小时候花在赵峰身上的心思还真不少。”

陈虔淡淡道:“是嘛。”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往四周看,“你家是哪间?”

我指着隔壁一家,“这就是我家。有没有看到红光冲天。”

“怪不得呢,我觉得这么刺眼。”他夸张的望了望,咕哝道,“你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嘛。”

“这叫内有乾坤。”我笑道。

“内有乾坤?”陈虔往门前走去,故意妄图透过门张望里面的摆设。

“喂,”我拉着他道,“我说的内有乾坤指的是我啊。”

他回头看了看我,摇了摇头,啧啧有声,抬头对着天空夸张道:“真是朗朗乾坤啊。”

“去死吧!”

两人笑着,他随手指着旁边一家道,“这家呢?”

这家旁的与其他的院子也没什么区别,只是靠墙处种着一株香樟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映在青石板上,班驳得很。最喜欢在那玩耍,因为那是严默家。

我站在那里,看着香樟树,愣愣的,没说话,陈虔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我脱口而出:“这就是我国庆去看的严默家。”我忽然觉得是冥冥中一股神奇的力量将我引来,将陈虔引来,因为在这里,在这个氛围里,似乎一切都较容易开口,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似乎时机已然成熟,我似乎就在等待这个机会。

而陈虔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你说什么?严默?你去大连不是去看赵峰?”他看着我茫然的眼神,喃喃道,“怪不得那天在南京路,我听你叫默默哥,我以为那是你和赵峰之间的呢称。”

我看着他,从嗓子里呵呵的笑出来,继而大笑,“不会吧。搞了半天,你以为我说的那位青梅竹马的人是赵峰?”我摇着头,不可思议,不断的“呵”,怪不得当时我说大连的时候他感到奇怪为什么不是北京。我想,很有趣,杨连宇以为是陈虔,陈虔以为是赵峰,感情原来全是误解。

但这样一搅和,似乎一切更容易开口。我们俩便坐在香樟树下的花坛边上,我一点点的告诉他过去。在这个过程中,我终于明白,这近一年来,因种种的事,我象是拼图般,将过去的一切都完整的拼了出来,一点的碎片都不错过。每次想起过去,都是由于现在的生活与过去有些藤缠树的牵扯,但我想,这些牵扯该是自己硬生生的非不放过的缘故吧,借着现实,把那些往事冠冕堂皇的回味,象是那些甜蜜的,可怕的过去重新来了一次,我既享受却又倍受折磨。而今天我终于明白,其实我是多么想摆脱过去的一切,即使有那么多美妙的时刻,但正因此,愈发把如今衬托得荒诞。

我心平气和的在我与严默家之间的香樟树下将过去铺陈开来,可是我知道,这一次不是缅怀,不是嗜痂,而该是告别,坐在花坛上,那些过去顺着香樟树班驳的树影隐没于地下。

说完后,陈虔好一阵没说话,然后抬头看看香樟树道,又回转过来道:“谢谢你,文书。”然后拉着我站起来道,“接着介绍你的深宫大院吧。”

看得出他似乎轻松了许多,我看着他想起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当时我觉得他很象严默,尤其是眼睛,几乎产生错觉,可是今天,在这曾经的香樟树下,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却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都没有,境终究由心造,我怕是当时杯弓蛇影,觉得什么都躲不过严默。我一直觉得是陈虔的那句“命中注定”使得自己心神不宁,但事实上自己也知道,圣诞前自己的情绪已有风吹草动,只是仍是潜伏的,借着他那句话,冠冕堂皇的招摇起来。他们眉眼之间确实有那么点相似之处,可是却不该有当时初见陈虔的惊愕。

我想起“心如止水”,想,或许今天这样才可以算得上。

我带他去了大殿。一路上偶尔见到几个人在参观,在大殿,看到一对夫妻领着一个大约两岁的女孩。那女的对那男的道,“你看,怎么样,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不错吧?”

我一愣,站在那。而那小女孩手扶着那大柱子饶有兴趣的转圈子,那女的一把抱起她来,道:“妈妈小时候最喜欢在这里玩一个游戏,叫抢屋柱……”

我端详着那女的面容,大叫道:“阿凉。这么巧。”

她更是诧异,看着我,脸上忽然绽开,也大叫道:“小文。上帝,真的是你。”她转过头把那小女孩往前凑道,“来,叫阿姨。”

“这么巧。”看到故人很是高兴,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重复这句话。

“是啊是。”看得出她也很高兴,自从大家搬迁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她看着陈虔道,“这位?”

“哦。男朋友。”说着,我拉过陈虔的手。这是我第一次这样介绍一个人,可是却这样自然,我感到陈虔向我投来的目光,我没看到那是什么神情,我想没有必要。

而阿凉却有些忸怩不安起来,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与其让别人旁敲侧击、神情言辞闪烁的问,倒不如自己来“揭发”的好,“哦。严默他结婚了。现在在大连呢。”我平静道。

我想,倘若没有刚才与陈虔在树下的那些话,恐怕现在的我是有些结巴的,至少也是不自然的,可是现在我竟然可以主动出击,坦然面对。

阿凉笑了,象是明白什么,忽道,“上帝,忘了介绍我老公了。”她忙拖过旁边的那位男的。大家笑了起来。

 

由于和陈虔捅破了这层纸,于是一切开始迎刃而解起来。我甚至带他去医院看望得了喉癌晚期的严默的妈妈,在严默妈妈那,我似乎更象个女儿。妈妈对我虽溺爱,可是是放在心里的,没有太过亲昵的举动,而且妈妈一生过的太委屈,眼低眉顺的,在她面前,我总是多些约束,仿佛沉静些。可是在严默妈妈这不一样,她本身性格开朗却又细腻,而且她一直希望能有个女儿,于是从小,她就疼爱我,纵容我。在她那,我很有些肆意,撒娇、耍手腕无所不及,何况我一直以为我一定会嫁给严默的,所以从小对严默妈妈便有种特殊的感情。去年得知她得了喉癌晚期的时候,虽然我仍没因此回宁波,但伤心地偷偷哭了好几次。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得来看看她。

她脸色差了好多,可是人却依然精神的。当我介绍陈虔给她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奇怪,象是一道光影从她脸上扫过般,但转眼便恢复了原状。从头到尾,一直拉着我的手,问了许多近况,象是看不够我似的,不停道:“文文,真想不到你转眼就那么大了。”好象是很多年不见我似的。临走前,更是拉着我的手不放,让我也不忍心和她说再见。

 

1125

宁波一行象是个转折点,自那以后,我自觉有些脱胎换骨,象是把之前的一个躯壳抛去,换上了新装,只是自己也明白,这新装究竟还是有些娇嫩,需要时间使得它渐渐长成。

新工作还在继续适应中,大公司自然有它的好处,可是人事关系也因此复杂起来,对此我尚未找到灵丹妙药,好在还没卷入旋涡,尚能全身而退。

日子开始规律起来。与严默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是我迁就他,或者准确的说是我主动的努力迎合他的喜好,渐渐的,自己大概已忘了自己最初的需求,以为自己与他完全是一体的,所以有时表面上看来他有些迁就孩子气的我,可事实上我自己本身已支离破碎,无谓迁就与否了。而与杨连宇在一起的时候,却是他迁就我,被动的迁就,让我颇有些不安和愧疚的迁就。但与陈虔在一起就很自然,我们俩都是本色表演,如果有迁就,也因时而宜,并不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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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旧作新贴《一年》之11月

  1. Bad说道:

    瀑布描写很形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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