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新帖《一年》之12月

十二月

 

122

秦菲联系我,说碰个头。自从她和陈虔分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当然MSN还是交流的,但是隔着屏幕,既隔膜,也是一种保护,仿佛一切都还是原样。她自然是知道我已与陈虔已开始交往了,但是她从来不来询问,一幅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泊,而我也不点破,模棱两可。而当秦菲在MSN上的时候,最后却道,“明天别忘了叫上陈虔。”

我沉默了会。

她道:“怎么了?不会从此之后因他,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吧。就算是往来也只能我们两个?”

对于这一点,我很保留,因为首先我并不确切秦菲说这话只是客套还是别的用意,或许我不该这样复杂的来揣测秦菲,但终究是心虚,不,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心虚,而是对三人再次面对可能的尴尬的心虚,毕竟时过境迁,这次的相逢我没有把握。

晚上我告诉陈虔。他看着我道:“好啊。我无所谓。”

我笑了,“看来,还是你们洒脱,反倒是我放不开了……”我正准备继续,陈虔抓过我的手道,“你的手套的手指都破了,还戴啊。”

“那你给我买新的呀。”我涎着脸道。

他一脸的后悔不迭,“亏大了。早知道不提了。”

“合算的,一句话换回一个好品格。”

他略往后一退,反问道:“这年头品格用来干啥?”

我想也不想道:“自我安慰啊。”

他苦着脸道:“可是安慰也是没用的东西啊。”

我笑了,“总比一无所有好。”

“唉。”他摇着头道,“说不过你。”转而又把话题拉回来,妄图指责道,“看起来还蛮新的嘛,怎么这么快就穿了。”

我大笑起来,“这叫脱颖而出不知道吗?”

看他一脸的茫然,我道:“颖,古意有锥芒的意思啊,本意是锥芒在布袋中终归会显露出来。”

“哈哈。”他也大笑起来,“你可真会为自己找典故。”他看着我,停顿了好久,然后自己兀自笑起来。

 

123

大概是因为昨晚与陈虔胡扯的缘故,对于今天要面对秦菲似乎也坦然许多,当自己的情绪定性之后,反倒反思起来,是啊,我为何要不安呢,但话虽这样说,我对于这即将到来的一幕却仍是有些忐忑,我本可以选择逃避,可是不知为何却又不愿意,我不需要畏缩的感情。

我到饭店的时候,秦菲已经在了,还有她的男朋友。陈虔还没来,今天他加班,事先说好稍稍晚点来。我们大约等了半小时还没动静,我对这个“稍稍”并无把握。表面上我象个没事人一样,照旧与秦菲谈笑风生,她也看不出一点异样,可是因为自己内外反差的缘故,总疑心她也只是做秀。我想打个电话给陈虔,几度摩挲着手机,可是却没下手,虽然我只是想确认他到底什么时候来,可是我又怕这无形中给他压力,因为倘若他真不来,我也可以理解,尽管昨天他承诺他会来,尽管昨天他表现的那样淡然,可是事到临头如退缩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不想凭白的给他压力,与其两人在这里扭捏,倒不如派一个代表在这里受折磨的好,虽然我并不希望是自己。

大约一小时后,秦菲终于忍不住道:“文书,你打个电话给陈虔吧,问他什么时候到。”

我支吾道:“没事,大概加班赶不来了,要不我们先点菜吧。”

“这样不好吧。”

正说着,陈虔来了。我当时真是长吁一口气。陈虔满脸的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加班特别忙,还是抽了个空出来的。”

“抽了个空?”我问道,“怎么,还要回去?”

“是啊,吃完饭我还得回去赶工。”

我有些不快,这不快不是因为他得赶工,而是他何苦这样重视这次的聚会,他完全可以选择不来,一时我不知道他重视的到底是我还是秦菲,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幼稚,可是我不确定。

四个人开始点菜。想起上次也是四个人,包括杨连宇,才不过半年,却仿佛沧海桑田似的,再上次也是四个人,那是严默、赵峰和章琉璃,我第一次知道,四个人原来可以有那么多的组合,可以变幻出这样颠覆的关系。

席间,大家都自然得过分了,包括秦菲和陈虔,我不断眼角瞄他们俩,看他们如此融洽,疑心他们彼此都还留着一丝堂而皇之的旧情,竟有些害怕他们俩死灰复燃,在桌子底下我不安的握着陈虔的手,用这实体来安慰自己,而当我握着他手的时候,他回头看着我笑了,象是安抚我,象是保证。我一下为自己刚才举动感到愧疚,是啊,我在瞎疑心什么呢。

吃完饭,陈虔便回去继续加班了,而剩下三人随意聊了会便散了。

晚上,陈虔道:“文书,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其实以后秦菲和你的聚会我可以不参加。”

“不,我没这个意思。”我似乎被人看穿,有些紧张。

“不,不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他沉吟了下,道,“我是指……”他没结束这个句子,只是忽道,“算了,由它去吧,怎样开心怎样来。呵呵。”

看得出他是真的开心,因为什么呢?

 

 

1221

最近一直很忙,但我和陈虔的关系则越来越稳定,两人在适应一切,经营一切,已有欣欣向荣的迹象。圣诞马上就到了,我与陈虔虽没点破,但彼此都知道,这个圣诞对我们而言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我们俩第一次见面便是圣诞,两人决定好好装扮这个圣诞。已买了圣诞树。一大早就起来,准备耗在城隍庙,淘各种小东西来装点。

城隍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喜庆的气氛,我和陈虔在各个摊位前晃荡,东挑西拣,比划着,可是却一直没买到可心的东西,但一点都不影响彼此的兴致,看到什么都兴奋的,跑上窜下,一刻都不懈怠。

喧嚣中,感到手机的震动。

“文文,是姆妈。”

“姆妈,什么事?”我扯着嗓子喊,陈虔看着我笑,我也笑。

妈妈吞吐道:“严默妈妈死了。”

“什么?什么?”我怀疑是因为这里太过嘈杂,所以听岔了。

“严默妈妈前两天死了,明天追悼会。”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来不及消化,只来得及斥责。

“文文,妈妈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妈妈在那头委屈道。

我有些愤恨的按了取消键,陈虔看着我,有些小心翼翼道:“出什么事了?”

“严默妈妈死了。我必须回去一趟。”我心烦意乱,但对于这点,无庸置疑。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叫得有些歇斯底里,旁边几个人扭头看了看我们。

我急匆匆的赶往车站。车上,我天马行空,思维很混乱,跳跃的厉害,想起小时候去严默家玩,他妈妈总是笑嘻嘻的,有时会把我揽在怀里,她身上那股香皂味似乎还在,可人却已香消玉殒。想起上次回家去看严默妈妈,她的状态算不上好,可也勉强算得上精神,决计让人料不到这么快就撒手去了,似乎她握着我的手的温度还在,可人却已凉了。还有严默,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必须在他身边安慰他,不,他现在有章琉璃了,并不需要我。不对,她对严默妈妈的感情又怎能与我相提并论。

到了宁波,我直奔严默家。严默爸爸开的门,“严默爸爸。”我叫道。

他看到我有些吃惊,“文文。”他愣了下,然后摸着我的头道,“好孩子,你阿姨走之前还提到你呢。”

我强忍着,一句话都没说。严默从里屋里走出来,那不是我的默默哥,他象是完全变了个人般,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那些皱纹如今一下子揭穿他的年龄,那总是微抬的下颚如今也无精打采的耷拉着,似乎垂到锁骨上般,我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怜惜的走上前,叫道:“默默哥……”

“文文,是你?”他的口气里是诧异,可是他的表情却迟缓得很,来不及配合,脱节了,更加显得老态,我摇着他,“默默哥,什么要我帮忙?”

他缓缓的伸出手帮我抹去脸上的泪,目光散乱,道:“帮我个忙,不要哭,你知道的,我妈妈从来没见过你哭,她会不适应。”但他说话的腔调让我不适应,眼泪更是簌簌的落下来。我想我真是回来添乱的。

严默领我进里屋,里面烟雾腾腾的,正中央一个大桌子,上面点着蜡烛和香,烟模糊了摆在桌上严默妈妈的照片。黑白照片中,她恬静的笑着,仿佛向我打招呼:“文文,你来了。”屋子里坐着几个人,有些面熟,其中一个很是熟悉,是严默的舅舅,他竟然也还认得我,上来打招呼,“这不是文文吗,好多年不见了。”我笑着应着。他递给我三支香,面对着照片鞠了三个躬。

我看到严默舅舅他们在用箔纸折元宝,便对严默道:“要不我也帮把手吧。”

“不用了。你帮我去看看琉璃吧。”他现在象是行尸走肉般,说的话总是让人感到阴深深的,而我这时才注意到,到现在我还没见到章琉璃,奇怪道,“她怎么不在?在哪呢?”

他有气无力道:“在隔壁一间睡着呢。”

我大吃一惊:“什么?”

“她前几天从楼上摔下来,流产了。”他说的这样平静,可我却分明感到一股冷气从脚底升上,一种诡异的感觉附上来,兀自看着他,“那你还让她过来,不在大连好好休息。”

“我也叫她不要来的,可她坚持要来。”

怪不得他如此憔悴,不仅是妈妈的死,一切的打击来得过于频繁和突然,我心里更加难过起来,眼泪又簌簌的滚下来。严默再次伸出手抹我的眼泪,“你答应我的了,这两天不许掉泪。”我硬忍着道,“好的。”

正准备转身去看章琉璃,严默喃喃自语道:“倘若她不流产,或许姆妈也不会这样快走。好歹可以撑一阵。”

我觉得我不能再回头看他了,否则我的眼泪一定会不受控制的再度落下,我已经答应他了。可是心里堵得慌,这就是我曾经,不,不,我想现在仍爱着的人,面对他的无助,我却无能为力,既如此,我就按照他的要求,第一不流泪,第二,去照看章琉璃。

 

我敲了敲门,然后进屋了。章琉璃半躺在床上。我们俩面对面的看着,各自吃惊着,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但我不明白她为何有些慌张,一种失措,仿佛想往里躲,而我诧异的看着原本丰润的她变得消瘦了许多,离上次见她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不仅脸颊陷下去,眼神也有些涣散,肤色暗沉,看着她这个样子,我竟不由自主道:“阿璃……”

她看着我,怯怯道:“小文。”

这彼此的称呼使得两人都平息下来,我缓缓的走进,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只能无意识的帮她的被角掖掖,粗粗的吸了几口气,道:“我听默默哥说了。怎么这么不当心呢。”

听到我这句话,隔着被子,我感到她抖动了一下,我后悔起来,说什么不好呢,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于是只能笨拙的继续,“安心养养,不要伤神,这里有这么多人照料着呢。”

“小文,这是我报应。”她喃喃道。

“胡扯什么呢。这世上没有报应,否则哪有那么多人痛苦却没有解脱,那么多人风光却没有尽头。”我真不晓得这算是哪门子劝慰,竟然还这样文皱皱,我真想出去和严默舅舅一起折元宝,也胜过在这不着边际。

她忽然情绪激动的抓着我的手道,“小文,你不明白,这是我的报应。”她哭了起来,对于这样的场面我不知所措,慌的想起身离开。可她紧紧的抓着我的手,勒得有些疼,我只能缓缓的坐下,抿抿嘴,吸了口气,不知道该怎样继续,只能等她接下来怎样。

她一只手还是紧抓着我的腕,而另一只手轻放在鼻子下面,抽噎着,看着她这样,我终于找到了台词,“不要哭,伤身,无论什么事,过了这两天再说。”

“小文,这次你待多久?”她忽然抬起头来问我。

我一下子愣住了,因为我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是希望我早点离去还是希望我多待些日子,刚才看到严默那样,现在看到她这样,我心想,不要问我,一切全取决于你们,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现在的我并不重要。看到我的犹疑,她忙澄清道:“小文,你别误会,我是希望你能多待些日子。这些天,他心情很不好……”她没再继续。

这是这几年来,我第一次与她独自对话,刚才因为怜惜或其他道不明的情绪使得我把台面撑了会,但我想我和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话,彼此太多猜忌,对她对我都太过疲乏。于是我慢慢抽出手,轻轻的按了按她的手背,道:“我出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呢。早点歇息吧。”

“可你为了他,就算是透支也愿意的,是吗?”她忽然没头脑的来了这么句话。

我有些难过更有些恼火,章琉璃,你到底想怎样?是的,是又怎样,我真想怒目对她,用手指着她对她大吼,可是恼火只是表层的东西,虽然它现在占着上风,因为心里其实终究还是难过。我愿意为严默透支也心甘情愿又怎样呢,是啊,又怎样呢,这能改变什么吗?章琉璃,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来刺激我。所以我只是站着停了几秒,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

“小文,你可知道,严默爱着你。”她象是个幽灵般的吐出这句话。

我僵在那,背脊上仿佛搭积木般,一块块的,卡住,身体在那继续僵着,而思绪却飘荡了出去,于是脑子一下子轻了起来,空荡荡的,只有空气在里面嗡嗡的响。“爱着”而不是“爱过”,这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还是它本身确实表达了问题的本质?

“小文,你坐下来,好吗?”章琉璃又开口了,谢天谢地,否则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过神来。

我木然的坐下,心里有很多问题,却不敢贸然提出,生怕我一开口,生怕我一有意愿,她便会生生的断了我的念头,我只有被动。

她的表情象是如释重负般:“小文。还记得原来物理系的那个BABY FACE吗?”

我有些慌乱,章琉璃,你难道忘了你刚才说的是什么了吗?怎么转到BABY FACE上去了,可我知道,如今的话题牵制于她,于是我只有被动的回忆,BABY FACE,这个名字真是遥远的聚不拢了,于是只是茫然的点头。

“我以为自己喜欢的就是那样的类型。直到严默的出现。”她看着我道,“不,对他,我不是一下子就喜欢上的,只是刚见到他的时候,有些奇怪,首先,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老,还有我很想知道他什么地方那么吸引你,可渐渐的我发现自己陷在里面了。”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口中知道这些,是我自作孽,不是吗?我不该天花乱坠的把默默哥说的那样完美的。

“小文,你还记得有次你和赵峰一起喝酒的事吗?”说完这句,她犹疑了很久,我不敢催促她,但这间隙太大,以至于我都怀疑她事实上已经告诉我答案了,而我走神没听到,好一会,她象是鼓足了勇气般,开始继续,倒反是吓了我一跳,“那天,你和赵峰走后,严默心情很是不好,问我,是否愿意和他喝一杯,我自然是欣然答应。”

听到这的时候,我只觉得轰然一声,过去的一切全成了碎片,如今我必须集中精力才能听清章琉璃在说些什么。

“喝到一半的时候,严默告诉我他很喜欢你,可是他从小看着你长大,这其间的年龄是他的心结,而且他弄不清楚你的心思,看起来,似乎该是没有波折的,可是他对自己太不自信了。尤其刚才看到你和赵峰在一起的青春逼人,看到你和赵峰一起的默契欢愉,他望而却步……”

默默哥,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对我说这些呢?

“小文,原谅我。”章琉璃恳求道。

我木然的看着她,她也只是爱严默而已,有什么原不原谅的呢,要怪也只怪自己一切太过自信,太过不敏感,太想当然,“别傻了,那是他的心结,没有你,结果也一样的。”我摆了摆手,不愿再继续了,我当然是不甘心的,我当然还是恨她的,对她说的话,当然是冠冕堂皇的,那不是我的本意,可又能怎样呢。又何必凭白的给自己希望,过期的希望。

“不!”她象是变了个人似的,紧紧抓着我的手,“小文,你还没听我讲完。没有我,结果完全不一样的。”她象是撒豆子般,急着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怕是我反驳,又怕是一停顿自己就不再有勇气继续,“当时如果我不告诉他,你喜欢的一直是赵峰的话结果就会不一样。我鬼迷了心窍,觉得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而且知道他绝对不会向你验证,于是说你曾告诉我,你一直喜欢的是赵峰,对严默,只是兄长一样的感情,只是烟雾弹。”

我双目瞪着章琉璃,不可置信,这就是我曾经当作闺中密友的阿璃吗?

她喘了口气道:“小文,对不起对不起。现在一切都是我的报应。”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站起来指着她道:“什么叫报应?!难道严默妈妈的死你也要算在这里面吗?她凭什么因你而遭受报应?章琉璃!”我想说几句狠话,可是心里的难过却遣散了一切,这算什么呢?原来严默一直是爱我的,这不是我一直要的答案吗?这本该是这样让人欢喜的消息,可如今听来却这样让人穿心,倒不如不知道的好,想明白这点,于是颓然坐下,一下子心如死灰。

喃喃道:“严默知道这一切吗?”

“知道。”

“什么?”我抬起了头,张着嘴,象是有个大锤子猛的砸上来,一口气喘不上来,封在胸口,成了硬块。

“之前他一直不知道。我流产之后,总是做噩梦,梦到你。加上严默妈妈死的噩耗,我觉得都是自己做的孽,所以在大连赶来的路上,我对他全部坦白了。”

我已经转不过神来,今天一下子的信息太多,我的内存不够,“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对他说这个,你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过,怎么可以这样。”我大声斥责道,我真想上前扇她两个巴掌,她到底是否爱严默,如果爱,她怎么可以这样,我泪又流下来,过了会,轻声道,“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怪我,过去的都过去了。”她畏缩道。

我呵呵的笑起来,泪还在往下流,“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章琉璃,啊,为什么?!”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就为了减轻你所谓的罪过吗?既然一切已风平浪静了,你为什么还要和我翻老帐,你想怎样呢?希望我恨你吗?不需要了,我已经很恨你了,没法再升级了,希望我也来夺严默吗?好使得你好过一些?你把严默当成什么,把我当成什么?”

然后我夺门而出。

“文文,文文!”严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我身后叫道。

 

1222

今天是严默妈妈的追悼会。严默一脸的严肃,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悲伧,手里捧着他妈妈的照片,大家一个个上前与他打招呼,对话。我远远的站着,看着他,鼻子酸起来,可是告诉自己,答应了他了,今天绝不流泪,眼睛有些胀。

严默在台上念悼词,底下一片呜咽声,妈妈在我身旁哭得尤其厉害,我不得不时常劝劝她。一会,瞻仰遗容,我没敢看,因为我希望自己脑海里记得的是那个血肉之躯的严默妈妈,会笑会说话,我准备了很大很大的一束白玫瑰,放在灵柩上。严默爸爸当场抱着我,哭着道:“谢谢,文文。”第一次看这样个大男人哭成这样,我拿出事先准备的手帕抹他脸上泪,道:“严默爸爸,莫哭。”我想说些更有说服力的话,无奈除了这句话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真想和他一起哭,哭逝去的严默妈妈,哭我逝去的爱情,可是今天我必须笑着面对严默妈妈。

严默走上前来,道:“文文,谢谢。妈妈最喜欢白玫瑰了。”

我抬头,木然道:“嗯。她曾说,白玫瑰有着红玫瑰的姿态,又不招摇,不象红玫瑰那样,让人感觉要活要死的,最是爱情的象征。”我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她,她脸上的光泽就象白玫瑰一般具有质感,我很高兴,她的面目便如花朵般留在我的记忆里,就算今天这伤感的场面也不能把它抹去。

 

1223

我请了天假,继续待在宁波,心力交瘁,但我依然舍不得离开,章琉璃说的没错,透支我也愿意的。

严默准备明天一早回大连,于是我便决定今天晚上乘火车回上海。临走前,妈妈请他们一家来家吃饭。章琉璃因身体不适没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托词。饭后,严默送我去火车站。时间尚早,我们俩走着过去的。

起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可不知为什么,忽然难以继续,两人沉默起来,我极力想打破这尴尬,但不知道该用什么话题,终究因心不甘,道:“默默哥,章琉璃什么都告诉我了。”

“嗯,我听她说了。她希望忏悔。”他竟然如此平静。

我心想,章琉璃,我终究斗不过你。“你后悔过吗?”我狠狠心道,我知道倘若现在不问,只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

“后悔?一切已成定局,我已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也习惯了现在的感情。”他依旧这样平淡,而且他也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默默哥,这真是你现在的想法吗?习惯了现在的感情?这么可悲的话你也说得出来?“你没恨过她骗了你那么久吗?”

“其实结婚之前我已经知道她对我撒了谎了。”他还是这样要命的平静。

“你说什么?”我发现原来人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在第一次看到你流泪的时候我就怀疑了,只是不确定。可是那时,对章琉璃的感情也不是说撇开就撇开的,何况我没勇气来验证,不如将错就错,重新开始生活。所以,文文,在我面前,不要再流泪,对我杀伤力太大。”

如果不是他最后一句话,我的泪几乎又要落下,严默,你竟然这样怯懦,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个英雄,在感情上,却原来如此怯懦。

我吸了口气,冬天的空气很清新,带着丝丝的凉意,从齿逢里穿过。

“赶回去过圣诞节吗?”严默换了话题。

“不是,因为你准备明天回去了。”现在的我再也不忌讳什么了,更不需要什么暧昧的回答了,我觉得这段感情就毁在“暧昧”这个词上。

“文文。”严默叹了口气,“不要孩子气……”

我一触即发:“你说我那么多年的孩子气了,但你现在回头想想,我哪句话是孩子气的?都是你们一相情愿的以为的。默默哥,你再回头想想,孩子气的是你,不是我啊?”

他却王顾左右而言他:“听妈妈说,你有男朋友了,很好的一个人。”

我一下子愣在那,是,陈虔,回宁波的那天晚上在火车上还与他短消息联系,可是很快没电了,后来一直忘了给手机充电,大概他还不知道我今天要赶回去,不知道该怎样的焦急。借着我的停顿,他道:“文文,好好珍惜眼前人。”

我呵呵的苦笑起来,挖苦道:“默默哥,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这种官话了?”

他沉默了,不再言语。我没想到彼此的对话会这样,我不希望我们会这样不欢而散。

“文文,我可能会调回宁波工作。”他又换了话题,我知道他在努力补救我们的话题的不愉快。我不知该如何接话,便继续沉默。

“最初我毕业特地回宁波,是因为你,然后又到上海,也是因为你,最后去大连,还是因为想避开你,我从来没有自己选择过。这次我想回来,我还是喜欢这个城市。”

“默默哥,这些话现在你说起来为什么可以这么平淡?这些话你为什么从来都没和我说过?”我质问道,并没有回答,如今的他就象是铜墙铁壁。我心想,原本我虽不敢去验证什么,但心底至少还保留一份希望,有假设,可如今不再需要假设,已成事实了,可是又怎样呢?却已是过时的事实了,他已完全变了个人,我离他似乎越来越远了。可是我的不甘心却因这陈年往事的揭密而愈发的炽热起来,他们夫妻俩凭什么把我这样玩于股掌之间呢?是的,一切都明了了,可这样的明了,我倒宁愿迷糊的好,如今的他承认所有我曾经希望的答案,可又怎样呢,什么都已改变不了,他已坚如磐石。

这天晚上全是些不愉快的对话,我想刨根问底,却一无所获,我想我总是错过时机,该刨根问底的时候我喜欢暧昧,现在人人都放下,我也该放下的时候,却开始刨根问底,我总是比别人慢一拍。

 

1224

今天是平安夜。昨天晚上回到上海,第一件事是手机充电,有许多的短消息,大多是陈虔发来的,都是问平安,问一切如何。我有些愧疚,在宁波的这几天,若不是昨晚严默提起来,我几乎都把他给忘了。可是宁波这一行,一切似乎都变了,正如上次宁波之行是个转折点般,我恨章琉璃,她毁了我第一段感情,如今又插手我已正常的感情生活。可是这是“正常”的吗?我真的已经将严默忘却了吗?如果是,又怎会被那些话所蛊惑。

晚上,在陈虔那。圣诞树已装扮好了,原本这个时候,正该是两人庆祝的时候,或许过了这个坎,一切就顺利的发展了,或许再晚几天,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一切都是或许,我已在空气中嗅出了别样的气氛,陈虔不是傻子,他也一定觉察出了。

他单刀直入:“宁波出什么事了?”

对他,我不想隐瞒,如果我需要一个人来分担,那么他一定是最好的人选:“原来严默爱过我。或许现在也爱着,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

他看着我道:“那又怎样呢?”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是啊,那又怎样呢,不是,不是这个答案,一定有更好的说法。

“文书,你希望怎样呢?过去的‘是否’对现在有意义吗?”他追问道。

“可是或许他现在也爱着呢。”我喃喃自语道。

他大喝一声:“那你就去求证啊。什么叫或许?!”

我愣愣的看着他:“可是他不肯承认啊。”

“那你又想怎样呢?既然他不想承认,说明,或者他并不爱你,你一相情愿了,或者他觉得他虽然爱你,但他不想爱你了,或者其他的。”

不,不是我一相情愿,现在我越来越这样认为,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一相情愿,后来发现原来根本不是的。还有,他为什么不想爱我了,因为章琉璃吗?真的因为他已习惯了这份感情吗?

“文书,如果你真那么在意这份感情,这么在意这个人,你为什么不争取,只知道在这发愣?”

陈虔,你让我理理头绪,是啊,我为什么不争取呢?因为道德观念吗?可是对于严默,我有道德观念吗?因为陈虔吗?

在我思绪在继续的时候,他忽然不再象刚才那样呵斥了,而一下子缓缓道:“文书,你知道吗?还没见你,我就喜欢上了你,当然只是一种很隐约的感情。因为秦菲在我面前说了太多你的事,让我产生了很强的好奇心。”

听到这,我抖了下,生活何其雷同。

“见你的前一天,我有些紧张,向秦菲问了许多关于你的事。之所以带着墨镜,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你进来的时候,眼里漾着笑意,可嘴角却有一丝冷漠,那个神情彻底的打动了我。我见过许多人嘴角带着笑,可眼里却是冷漠,可你不一样。你喜欢给自己定性,太容易自欺欺人。你以为自己再也爱不动了,你以为你冷漠的对待所有的人,可是不对,你有爱的权利,包括能力,更重要的是你骨子里是个积极的人,你热爱一切,但你宁愿把自己冷冻起来,你宁愿相信自己假设的那些理论结果,你宁愿排斥所有人,文书,你这样对我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这一切超出我的想象,当秦菲告诉我她在那次的茶房里意识到陈虔喜欢我的时候,我已经很诧异了,而陈虔又将这时间往前推了许多,我更难以接受。

我们两人面对面的站着,只隔了一步之远,我知道,只要我踏出这一步,或许我的生活从此就将不同,可这一步却咫尺天涯,我怎么也迈不开。因为严默吗?我想不是的,虽然我至今不否认我还爱着他,或许还如当初般爱着他,尤其从章琉璃口中知道那段往事,这段感情更是被撩拨起来,但是他已经不能阻止我爱上别人,他已不是我的障碍,陈虔说的对,我还有爱的权利和能力,至少我承认我是有那么点爱陈虔的,不全是因为他的眼睛象严默,而是他本身。那么我为什么迈不开这至关重要的一步呢。我不知道。只是一切的信息来的太多太快,我无暇消化。

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去年陈虔给我算命的那句话了,“明年对你来说应该算是个好年吧。至少你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很多方面,感情也好,工作也好。各方面”,今年算是个好年吗?这点我不确切,我知道了尘封的往事,解开了个心结。但确实是一个新的开始,工作也好,感情也好,都有新的发展,真没料到,陈虔随口的一句话竟一语成谶,怕是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

我自己也怕是从没料到我会在严默与其他的异性之间做犹疑的选择,对于严默的感情,我有些混淆了,因为章琉璃的那些话,反倒让我的感情产生了杂质,原本是单一的,可如今加入了太多的不甘和其他微妙的成分,而且这种情绪渐渐抬头,颇有些淹没其他因素的趋向。

 

陈虔看着我飘忽不定的眼神道:“文书,你不要这样被人牵制。要不你就再去一趟大连,去争取原本属于你的,即使不道德也好,即使头破血流也好,总比这样固守待毙的好,也总比你总耿耿于怀的好。或者……”他猛的拉住我的手,“忘了他,一切重新开始,明年,明年一定会有个全新的生活,从现在开始。”

 

 明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多么诱惑人的字眼。我看着陈虔笑起来,是啊,生活还在继续,我为什么要给自己一个窠臼呢?什么是放不开的呢?即使放不开又怎样呢?总有出路的,新的一天就是出路,即使新的出路是另一个歧路,是条绝路,无论我将是继续纠缠于严默的感情中还是彻底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总也比在原地自怨自艾的好,总也比进退两难的好。今年就是最好的一个证明。      

 

 

 

2006130日第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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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旧作新帖《一年》之12月

  1. Serena说道:

    又看了一遍。觉着很耐看。
    有些小说看了一遍以后,不想再看第二遍。
    最喜欢的一段是文书和章琉璃最后的confront,有点戏剧化,但又很贴近人物形象。
    看完了以后,我在想,这部小说拍成电影也会好看的。:)
    (陈坤演严墨,董洁演文书,陈虔可以是黄晓明,也可以是陈亦迅,章琉璃可以是张靓颖)。我的个人想法,别砸板砖啊!

  2. 说道:

    陈坤我狠不喜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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