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爱你》之 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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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辞。

我是在大二的古诗词欣赏课上认识他的。大二的时候,已经懂得选课的艺术了,对这种混学分的公选课,事先都会打探下老师的习性。据说这门课十分好混,老师既不点名,考试也不为难学生,便和心田兴冲冲地选了。起初也确实逍遥了阵,可好景不长,没多久,那老师车祸卧床在家修养,换了个罗刹,善用各种点名方式,防不胜防。

一日,心田陪她老乡逛街,我便早早去了,坐在最后。果真又点名了。

“文书。”

“到。”我有些掐着嗓子应着,叫的很轻却又能被听见,左手往上迅速探了下便放下了。

“宋辞。”

“到。”我旁边的男生也应道,鬼头鬼脑地举了下手,然后,他缩着身子,藏在前排人的身后,最小幅度地脱去外衣,最后象是蚕宝宝蜕皮一般,一寸寸将衣服从手上褪下。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不知为何,觉得他有些面熟。

“许心田。”“许心田!”

我大吃一惊,忙应道:“到!”声音太突兀,引得前排几个人回过头来看我。我明显感觉到老师疑虑的眼光扫过来,好在很快又继续点名了。

忽然听到一个名字,“顾绍天。”我身旁那个男生又叫了声到,然后只见他酬躇满志,我一下子笑起来,忍不住问道:“你刚才脱衣服是不是要造成是两个人的假象啊?”

“呵呵。”他笑起来。他的脸有些黝暗,笑容中带点阳光却又有点羞涩,这种组合让人颇费思量,“是啊。搞的专业点嘛。我看你也到了两次,也替人?”

“是啊,还不是上了当了。本来以为这门好混着呢,人算不如天算。”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但起初只是点头之交,后经常抢占最后一排的位子,渐渐熟起来。不过虽然我最先认识宋辞,但后来交往中好象心田与他更亲近些。两人有时上课在一旁唧唧咕咕说的都是家长里短或对人、事的看法,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以为他俩会有什么发展。而我与他似乎总隔着一层,点到为止,很少会说些正经话,都是嘻嘻哈哈的日子,与他最初似乎大多局限于上课时分的插科打诨。两个人上课时常争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通常的结果是以宋辞战败结束。有时他提出个问题或者疑惑,或者也就是随口说说,但最后总被我说的体无完肤。有一次他对心田道:“我就奇怪了,本来讨论的是一个问题,怎么最后她都有本事不但驳倒我,还兼带人身攻击?”

心田道:“这叫术业有专攻。你如果生活在我们寝室那样恶劣的环境中自然也练就了。”

所以他时常笑道,“唉,我何苦呢?”然后做势打自己的脸,“这张贱嘴啊。”

有时他没听出弦外之音,心田就急着暗示他。起初他以为心田是帮着他,后来明白过来,纯粹因为如果他不反应,我们便没了乐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沉大海,现在经心田指点他才反应过来后,我们便又多了一重乐趣。所以他恨恨道:“许心田,你实在太阴了。”

心田笑道:“不能,不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的。”

我添油加醋道:“只能怪你自己太迟钝了。你有脚拇指没啊?”

“干吗?”

“用脚拇指想想也知道了。”

“人身攻击!”

“这也算?”

“对,用人身上任何一部分来说事就是人身攻击!”

我与他的交流全是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而关于他的信息,基本来自于心田的复述。

仅这些皮毛,在我眼中他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初识他的人不由自主的会把他归结为内向的,即使两人相识的那段并无任何内向的端倪,但他那总是有些腼腆的笑容,实在让人不忍心把他列为外向,何况在后来的交往中,我们这个圈子太过聒噪,于是他便湮没在其中,显得相对沉默寡言起来。一直到后来自己作为彻底的旁观者,活生生看到他与陌生人流畅自然的交流,才意识到他其实是外向的人,甚至是个可与任何层次人快速打成一片的人。在其中他绝无任何搜肠刮肚想主题,讨好的成分,那全然是他的本色。我们曾说,宋辞最大的本事,是可以同时与道貌岸然和引车卖浆之流交流而无障碍。

对于宋辞的认识,大多的人会经历三个过程,第一是肯定,因为这样一个人,一个感情泛滥却又克制的人,是让人心生欢喜的,是易于亲近的。可第二个过程却是否定,因为一段时日之后,你会疑心这样繁花似锦的感情背后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阴谋,或者至少是粉饰的,被愚弄的情绪使得你丧失理性,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向来是我们的看家本领,不否定他就意味着否定自己。而再之后,那就是第三个过程,因为你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一切都是真挚的,他当然有自己掩饰的地方,但不是粉饰,他表现的是真实的一面,你终于在肯定他与不否定自己之间找到平衡点,或者佯装忘却自己。当然,他有时也是圆滑的,真诚的圆滑,大概也正是因此,才显得有人情味,一个待人太过兢兢业业的人有时是让人防范的。

他算不上一个多么有趣的人,但却绝对是个真诚的人,以自己永不凋谢却又不矫情张狂的热情来待自己的朋友。他的身材很好,高大挺拔,肤色有些暗沉,但很匀称。他整个人就是匀称的,身材、肤色、脸型,甚至性格,相当的平衡。戴着副眼镜,很斯文,乍一看书生气挺重的,不过总以笑容示人倒也平添了点阳光的气质。

而他吸烟的样子是极有趣的,任何时候第一口,都彷佛困难时期般,特别恶狠狠,然后浑身舒坦状,心满意足地吐一口气。无论什么档次的烟,他都一视同仁,那种享受的样子让旁观者对吸烟充满了向往。我们总觉得他那样得蹲下抽烟才有腔调,于是时常打趣他:“瞧那点出息。”

我说过我一直觉得宋辞有些面熟,但总是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直到有一天在自修教室遇到他,当时他拎着一大桶的纯净水,这才反应过来。

那是大一快放假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回家了,我还在学校,为一篇论文犯愁。其实人就是这样,比如老师说最后限期是明天,今天晚上开夜车大多也是能完成的,可那次偏偏给了我们太过宽裕的时间,我反倒更拖拉了,硬是捱到了最后一刻,反倒怪老师不干脆,这也算是我们惯用的责任推卸法。心烦气燥,寝室里闷热,于是拎着瓶水就跑到教室里去了。

论文资料已经都有了,只是把它理理顺而已,可是当时抄资料的时候字迹过于潦草,辨认费了些时间,何况要把它们有机地组合起来。教室里虽有吊扇呼啦啦地吹着,可是吹到身上的都是热风,一阵阵地简直把人裹起来。不断地喝水,转眼便见了底,于是跑到走廊里去续水。平常走廊里有个供水桶,量虽不大,但一直会有工作人员把它续满,可那天,滴水未剩。我一只手提起桶的一端,一只手拿着杯子放在龙头的下面,摇啊摇,妄图可以有奇迹,喉咙里也恰如其分地开始冒烟了,心里更是冒上了火,暗自骂道,爷爷的,到了假期就没人管啦。当时有个男生从我身边走过,在我边上似乎略停顿了下,我以为也是来续水的,正准备同仇敌忾地苦笑一下,却发现他径直向前走去,去了洗手间。

小卖部有点距离,外面的太阳正大,我想了想,还是回到教室,想赶紧写出文章是正事。坐下没一会,一个人到我面前递着桶一加仑的纯净水道:“同学,给。”

我愣了下,没反应过来,然后哈了声,原来正是刚才那个男生。我有些犹疑,是否要接受,其实我并不确切自己为什么要犹疑,只是好像是程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于是他也程序化地坚持,并且直接将那桶水放到了我桌子上然后往后走去,我才发现原来他就坐我后面。于是我便倒了水,然后递还给他,道谢。

心里感激得很,但是又总觉得有些异样,大概是这异样促使我快马加鞭,草草完成了论文,离开的时候本想和他打个招呼,但是他似乎一直埋头做题。我便悄悄离去,其实这是我真正希望的,感谢他成全了我。

之后渐渐地倒也忘了这个人。那天再看到他拎着一桶水,我一下子反应过来,惊讶得都口吃了:“宋辞,哎哟,我的妈呀。”

“哎哎,这什么title啊。”

“不是不是。你记不记得也就是上学期末的时候,你在自修教室里递给一个女生一桶水不?”

他抬起头在想,“呃,好象有这么件事。哎哟,不会是你吧?”

“不好意思,还真就是我。”我当时有些恍惚,仿佛时间忽前忽后地在动,我不知道该定位在哪个点上。因这,我与宋辞的关系仿佛一下子贴近了许多,自那后,时常有些正儿八经的对话。

 

据说宋辞弹的一手的好吉他,不过不曾听过,便由他自己吹嘘,吹嘘的三分自留地我总是留给别人的。不过听他吹嘘很有趣,简直漫天的,比纸还容易捅破,所以我们就任由他继续,配着他经典的干净却又带点羞涩的笑容,倒是容易打发上课的时间。有时为了配合,我也不甘示弱。因为我们学的是古代诗词鉴赏,大多的时候老师在上面提一句经典诗词,我就在底下轻声地自说自话接下面的句子,很有几分卖弄的意思,几次之后,宋辞大惊失色,“文科生果真不一样啊,那你还来上这课干吗?也太混学分了吧。”

“那有什么办法,就这素质啊,上啥课都是混学分。”

宋辞笑着对心田道:“她平时都这么一副臭屁的样子?”

不过后来我真听到了他弹吉他。

那天他没来,而老师有些事,早早放了。天气好得很,和心田便决定在校园逛逛,逛到大草坪那听到吉他声,于是就晃过去,快走近时,忽然停住了,因为发现似乎是宋辞,便远远地站住了。琴声很亮,他的嗓音也是,嗓音很干净,但没有羞涩。

弹完了一曲,他便又接着弹,我们便接着站在远处听,一度我想坐下来,却又怕惊动了他。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到底站了多久,离他不远处的草坪上还坐着一对人在那私语,直到他站起身来我才反应过来,慌忙中竟然不是打招呼,而是本能的想转身离去,而心田倒是笑着往前走去。在他发现我们的那一刹那,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何,竟有种哀伤的表情,这是我从来不曾在他脸上看到的,月光在上面拂过,有种动人的韵致,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一直以为这种动人只有在女性身上才能看到。夜色使得他的脸没那么黝暗,哀伤似乎凝固在上面。

“咦,是你们。”

“啊,是啊。这么巧?”

“我怎么没发现你们?来了多久了?”

我有些犹豫是否该说实话,心田则道:“有一会了。”

他忽然笑了,然后坐了下来,“我弹得怎么样?”

“不错。不是白吹的。”

我也走过来,坐了下来。心田接着道:“来,让我们使唤使唤。弹首达明一派的《四季歌》听听吧。”

他低下头调了下弦,然后开始了。

“这是首很好听的歌。”他道,“歌词也真好。最喜欢哪句?”

心田没回答,转向了我。

“我?”我愣了下,回忆了下歌词,“黄叶风里轻轻跳。”

“嗯?”

“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句歌词唱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会立即显现这样的景象,跳这个词是在太妙。而且由黄耀明唱出来,这句话显得尤其迤逦、哀伤。”我觉得这固然是我的本意,可是与宋辞刚才脸上的表情也脱不了干系。

“呵呵。”他倒是笑了起来,“听惯了你的胡扯,一下子这么认真还真不习惯。没想到你还这么感性啊。”

“妈的。”我笑骂道。

“喂,你可是我认识的女生中第一个说三字经的。”他笑起来,笑容随着月光绽开,原来笑容也有光泽的,并流淌着。月光下他的脸太让人着迷了,老实说,我并非一个“好色”之人,都觉得有些目眩神迷。可是那是我唯一一次为他的笑容所动容,之后再也没有过。

“拜托,两个字好哇,不是三字。再说那也只能表明你认识的女生太少了。”心田笑道,“今天怎么没去上课啊?又点名了。”

“唉,也不嫌烦。”他巧妙地避开了。

“对了。有没有想过和人一起练琴?我有个朋友吉他弹得很不错的,你们可以配合一把。”我忽道。

“干吗?拉皮条啊。”

 “爷爷的。”我平时并不是个喜欢说粗口人,那晚不知为何竟脱口几次,“这都让你看出来了。我还以为我隐藏得很深了呢。唉,心太急了心太急了。应该一步步来的。”

“看,这下是三字经了吧。”

“嗯,在这等我呢。这个坏习惯都是被心田带坏的。”

“你说许心田?呵呵。推卸责任。”他看着心田笑。

“真的。你不信?你自己问她,她一定供认不讳。”

心田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我看到他又笑了,我有些恍惚,因为现在的他似乎与我们未打扰他之前截然不同,“真的呢。我以前很斯文的。”

这下他大笑了起来,未等我开口,他立即摇手道,“我不是说你现在不斯文,只是听起来特别有趣。我以前很斯文的。”他模仿着我刚才说话的腔调,自顾自地又在那笑,然后摆摆手,“继续,继续。”

“呵呵。”我也被他的样子给逗乐了,“是的。心田说我太虚伪,矫情。不率性而为,该骂的时候只会说‘太过分了’。既没气势,事实上又没有发泄,于是郁结在心里,便成了个矫情虚伪的人。”

心田回击道:“难道不是吗?”

“哈哈。”他又大笑起来,“许心田,你的理论倒是别出心裁。按你的道理,斯文的人倒都是道貌岸然的了?”

“嗯。她有这意思。她主张人性本恶的。哈哈。既然人人本恶,又何必掩饰那么多。本色示人不是更好。”

“好。爷爷的!哪天和你朋友会会!”

“朋友?哪个朋友?”因为跑了会题,我一下子没转过来。

“妈的。刚才不是你拉皮条的?”

我大笑起来,“你对心田的理论也贯彻的太快了吧。就这样说好了。哪天我带老杜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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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sponses to 《再见,我爱你》之 一/1

  1. Elain说道:

    ——沙发——
    又是春天,前两天居然想起“卧梅又闻花”来。。

  2. Serena说道:

    好, 好, 好! 我喜欢的校园故事.感觉宋辞会和严墨不一样.期待ing!

  3. 说道:

    记得当年不知谁还把“卧梅又闻花”全文朗诵了遍,硬是没发现玄机,直到我们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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