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爱你》之 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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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心田,我不知道该如何来叙述。大概寝室里其余的人在大学里与我的交集有限,只有心田“心无旁骛”,与我厮守,加上她与宋辞老度他们也算得上是投机,所以彼此自然而然匀出了许多的时间在一起。而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感情吧,何况大学里的生活模式简单,没有各种侵扰,我与她的关系便茁壮成长起来。

心田有双很大的眼睛,轮廓也是好的,只是没光彩,再加上眉毛也平平,所以她的大眼睛也就形同虚设,很少人会注意,就算注意到了,说的也是:哦,我现在才发现你有双大眼睛啊。还不如不发现的好。只有一个时期,任谁都能立即发现她的大眼睛。也正是她尝试化妆的那段日子,睫毛膏眼影都过火了些,整个脸的重心往上移了,仿佛眼睛长到额头了,在视觉上显得下巴有些多余。并且眼睛成了半月形,上面是弯的,浓厚的黑色,下面却是条直线,并且类似复习时为了着重,狠狠多划几道,加粗的那种,感觉连眼珠子都看不到了,只见墨黑墨黑的两团。何丰便叫她“半月格格”,或者故意在她脸上打量,问:你心灵的窗户去哪了?心田的脸蛋不咋的,但有双美腿,修长匀称,廉价牛仔裤都挡不住她的风姿。一次她咬牙买了条很不错的牛仔裤,陈尘当即吹了个漂亮的口哨,而我当时愣在那,只恨自己找不到特殊的表达方式。夏天的时候,她便穿着短裤,在寝室里,伸着长腿,在那抹润肤露,流光溢彩。

但我不知道心田究竟算是一种怎样的性格,我只知道她是聪慧的,有时象是有颗玻璃心,我典故用到一半,大家都还在静听的时候,她已会心笑了。或许因此我和她最初那样投机,即使是表象,后来却渐行渐远。

记得一次两人在车上,有些拥挤。有人放了个屁,静悄悄的,弥漫。有人只是皱眉表示不满,比如我,心想,谁啊,这么缺德,在这种环境,就不能再忍会?有的人就夸张而徒劳的用手扇着或被动地捂着。当然也有人开始咕哝的,而其中最强烈的莫过于心田,几乎是破口大骂了,道:“谁啊,这么缺德,有没有公德啊……”这倒好,我觉得她倒是救了肇事者了,因为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心田身上。我就捅捅她,示意她算了,别计较了,而且无济于事,何况大家都把目光聚拢过来,让人尴尬,倒彷佛我们俩是源头般。可心田不依不饶,继续道:“哎哎,别装着和没事人一样,什么人啊。”我又继续拉了下她,轻声道:“你说,现在这样人家可能跳出来说是自己哇?”她还要继续说什么,后来几乎是我硬拉着她下车的。

下了车,她就恨道:“干吗拉我?为什么不能说?”

“你说了有用没?”

“难道说了没用的事一律都该省略?”

“不是啊,你这是以偏概全嘛。”我道,“再说,你这样让人家多尴尬啊。说不定人家有说不出的难处呢。”话说出口,我自己都乐了,心田也笑了。两人笑了会。我看气氛没那么紧张了,道:“人有三急嘛,那属于没控制好,只能说明没修炼好。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过心理和生理的挣扎?”

“你简直又胡扯上了。”心田笑道。但停顿了会,她道,“文书,你知道嘛?你这人特虚伪。”

“怎么了?你什么事都要扯上我的虚伪?”

“嗯。”她继续沉思状,“其实你自己心里也不满意。可是就是纵容。这是公共场合啊。”

“可是,”我辩道,“任何时候都该别人一些台阶啊……”

没等我说完,心田打断,“你这属于滥用同情心……”

我也一样不等她讲完,“这不是同情心。”

“那是什么?”她质问道,并且刚才融洽的气氛忽然又转为剑拔弩张。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为一个身外之事弄的这样僵,“算了。不和你争了。”

“我也懒得再和你争呢。你这是毫无原则。”

我没再接口,因为我知道如果继续下去,只能真的弄僵。而且对于这个话题,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是非,很多时候你与他人争论的时候,尽管在过程中你希望争出个是非对错,但事实上很多时候争论只是争论,它其实没有是非,至少没有绝对的。若一定要有个胜出,只能两败俱伤,或是伤了感情,至少这是我的观点,所以这种时候,我宁愿退出的是我。

我和心田都好冷笑着接话的,但我是脸上笑着,嘴角做个冷笑状罢了,可心田时常敬业得很。当然她是没恶意的,但是至于她到底存着什么心,至少我是不确定的。

她是个经验派。也就是任何事情,她总喜欢用自己或身旁朋友的事例作为不可辩驳的论据,把那些有限的经验当作金科玉律。倘若旁人也用自己的经验来反驳,她即使败下阵来,也还是不屑的,无非用这样的情绪来表达自己只是口舌上败下来,心里并不认可的,用这样来坚贞不屈,继续局限在她的经验中。但绝大多数时候,她是强迫你必须赞同她的看法,那是一种气势,不容置疑。

她因这个主题衍生出其他的个性。比如对旁人的悲喜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在这里,“悲喜”绝对是偏义词,偏在悲上),当然其实我们每个人对他人的悲喜永远都是隔了一层的,但至少是隔膜地感受着,可她却是绝缘的,她强调的只是自己。对她而言,没有感受到的情感便都是滑稽可笑的或值得谴责的,而对方任何感情的深度都无法与她的相比较,所以你切不可在她面前诉苦,那简直是自讨没趣,得不到共鸣同情罢了,反倒会把她自己的悲喜勾出来,最后变成了你的洗耳恭听,角色全然变换了,于是你凭空把自己的烦恼double了一下。

而你更不得炫耀幸福,那只会引起她的悲从中来。因此我们时常用似是而非的句子来描述近来的状态,即使很是不爽的时候,倘若她问如何,也会答道:还行。本以为这样总得个安宁了,可这种中庸的态度也是要不得的,因为你的“还行”在她看来却是“很好”的同义词,只是故意削弱幸福感罢了。

于是终于明白,无论采取怎样的方式,都是一样的结果,不如在口舌上图个痛快,干脆她在场时,我们便集体强调痛苦,把自己的痛苦往死里说,简直一屋子的苦孩子。可事实上我们哪来那么多绝望的痛苦,于是在感情的表达上必然是缺乏说服力的,与她天人合一、发自内心的痛苦是无法比拟的,这又成为她突破我们的薄弱环节。

但只有一样,她是绝对地充满着幸福感,同样,我们的都是无法与她的相提并论的。那便是对于婚姻,她最推崇的是她经验中父母的状态。我们见过他们的全家福,照片上自然是透不出真实状况的,但由于先入为主的缘故,所以觉得她父母真的是很亲昵,这种亲昵是半带含蓄半带张扬的,恰到好处。加上心田总道,在她家,她爸爸是一切家务全包的,并且绝对地乐在其中,因为他爱妻子,所以做一切都值得。因此,我们全体一片向往,把他们照片上的笑容定格为自己的未来。

可我觉得她有点比我好。有什么她总愿意当面指出,不愿拐弯抹角,喜恶一目了然,不象我总希望留点余地。比如对老度的“花心”,我也是不满的,觉得他简直有些胡闹,可是顶多是调侃。但心田不一样,她时常会当面道:“老度,搞不懂你在想什么?这样不觉得无聊啊?简直没完没了啊。你当好玩?玩人于股掌之上?”其实有时我们也会这样说,可是我们的调子是轻松愉快的,心田却是冷言冷语或者颇有些怒斥的。而这个时候老度万万不能王顾左右而言他,那样的结果更糟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忏悔,要一次比一次更深刻。

是的,她总是这样不管不顾的。有一次吉他表演会,起初一个人上去道他是来抛砖引玉的。弹的呢也确实是“朴实”了点,底下有些窃窃私语,我们旁边的一个人道:“这也太砖了吧?”我心想,怎么能这样说人呢,人家好歹有勇气上台呢,所以颇有些不满地瞥了那人一眼,而心田却已经开口了:“这叫什么话?是块玉,你倒是上去啊?说风凉话谁不会啊?”

那个男生颇有些尴尬,只得道:“好啊,让你看看什么叫玉。”后来他倒真上去了,得承认,确实不错,算是块玉。下来后,得意得很,瞄着心田。

心田不等他开口便道:“是玉又怎么样,还不是靠人家砖引出来的。”老度听了笑得直抖。宋辞靠过来对我道:“老度最怕心田了。不过今天觉得过瘾极了。她简直是个道德捍卫者啊。”

而我想她只是很少掩饰她的想法而已,想与做相对比较一致。比如一起买什么小零碎吃,付帐时,如果对方说“我来付”,通常大家都还是稍稍争执一番,最后不论花落谁家,这个过程是要有的,否则简直就不是个完整的事件。而对心田来说可不是的,如果你说“我来付”,她便开始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了。她有她的理论:神经病,争个头啊!既说你来付就付好了,要不说什么?所以,我们与她一起也养成了习惯,如果她说她来付,也决计不与她抢帐单。而除非是自己真的要来付帐,否则也轻易不开口。但另外的几个一起,便又是另一番景象了,这个转变自然得象是本能。一次我们俩联手和室友何丰争执,何丰败下阵来后,笑骂道:“你们两个一个伪君子,一个真小人。”伪君子是我,真小人说的自然是心田了。

说她是真小人,有时还是有些冤枉的,至少她在经济上是不愿欠任何人的。一块出去,如果心照不宣地是AA制时,她总是最快地将自己那份奉上,将彼此所有的开销一律AA,锱铢必较到钢鏰,绝不会有差错,你既佩服她的认真劲,也觉得未免过火了点。一次何丰教育她,“心田啊,你得学北京司机。我上次在那打了的,27元,我递给他30,他竟然主动冲我说,啊,不找了。”而心田丁是丁,卯是卯,AA时算的清楚,平时却是出手阔绰,算是寝室里最大方的。

我一直想心田大概是我们这些人中始终最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吧。她大一的时候积极地参加社团活动,即使看透了其间的把戏,也只是形式上的退出,与那些人仍保持着一定的联系,我曾问道:“这样不屑这些人,又何必与他们纠葛。”她摇头道:“不,这是资源。”我有些不明白,说话这样不管不顾、随心所欲的她怎么在这里又如此世故,两者怎么都可以如此的纯粹。她一切似乎有原则的,可却彷佛总时刻是两套对应的原则任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比如某日我心情不好,但有人执意拉我去逛街或其他的,我起初虽推辞,但终究拗不过对方,粘粘糊糊地也就去了。心情依旧是不好的,但在途中我反倒刻意不显露出来,生怕对方会以为这个情绪针对的是他们。可心田不是的,她倘若决意不去,必然是断然拒绝,绝不会给对方任何说服自己的机会。可是这个拒绝却绝对是因人而异的,这个选择非常的神奇和微妙,当她表现完毕,你不免赞叹一下,啊,这个人拒绝无妨的,啊,这个人是拒绝不得的。这个拒绝与否不仅与对方的性格相关,也与他们和心田的关系脱不了干系,这个关系不是亲疏,而是非常微妙的利害。倘若要你自主地区分必然是要费一番功夫的,可对于心田来说却彷佛信手拈来,在察言观色方面她是有天赋的。

她的大学四年最是四季分明了。大一热衷社团,结识了许多风格各异的朋友,大二稍稍消停了阵,基本放在学习上,大三开始又转向了打工,在外晃荡,大四开始收网,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基石,重要的是她知道她要怎样的建筑,而不似我们这般把无辜的日子消殆尽。

她仿佛一切都是明朗的,唯独感情方面是暧昧的,她万事以她父母为model,但在这方面她倒是独辟蹊径,自成一派。你总闹不清她到底喜欢谁,或者喜欢哪一类,凡是对她有意思的,她一概不拒绝,却也绝不坦然接受,那些对她没意思的,她也不放过,根据交情的深浅,她演绎着各种层次的暧昧。在她的字典里,暧昧没有极限,并且收放自如。大概也正因为这一点,话剧社的社长对她如痴如醉,死不松口,总觉得自己离机会只一步之遥。而同时心田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论,很简单: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就应该争取,遇佛杀佛,六亲不认。

于是,心田与谁眉目传情我们都无动于衷,知道这无非又多个种类罢了,也因此,我们总觉得她对谁都不会认真。可这一切你又无法点破,因为很可能她反倒诧异地说你思想不健康了,对于心田,我们,至少我,是不愿主动出击的,最后无非以内伤收场。也正因为她持之以恒的暧昧以及宋辞经久不衰的热情和模棱两可,我疑心他们有发展的可是一点都不冤枉的,可事实上,他们却只是投入地展现自己罢了,无端扰乱旁观者的心绪,或者说给周遭的人多一些猜测的“真凭实据”。

因这,老度私下曾对我说,心田怎么好意思来指责他的。自己把暧昧玩的这样如火纯清的,反倒来指责一个认真爱着的人。“认真?”我睥睨着他,“Are you kidding?”

其实对于暧昧这词,我的判断很是有些偏颇的。心田个性张扬,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倾向于把她的暧昧归结为故意为之,也就是叫“玩暧昧”;而宋辞那么温和,我总觉得他的暧昧则是一种不可捉摸的气质,是由热情造成的。其实暧昧就是暧昧,有质量上的优劣,可是性质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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