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爱你》之 一/4 (上)

这一小节过长,贴不上,特分两次贴。

4

除了我和心田,寝室里还有何丰、叶子衿、陈尘,对于心田我还能说个一二三四,其他人,交往有限,也只能说个皮毛。

何丰长得挺高的,可是太薄,肩膀又窄,并且有些往下斜,穿什么都有些下坠的感觉,内衣带经常往下滑,如果你仔细观察,她时常会乘人不注意的时候,用手把它勾上来,所以后来她干脆只穿无带式的,但是她已经养成了习惯动作,手不时地往脖子上搭,好像时刻准备悬崖勒马或挽救失足少年。她是我们的室长,有时我们要她担负起“民族的责任”,她总是一脸的诚恳:同志们,我连bra strap都担负不起,你们还是好自为之吧。

她有张标准的瓜子脸,不过是南瓜子,略有些圆,所以她的英文名干脆就叫Pumpkin了。其实不仅形似南瓜子,连光泽都类似的,有些干巴巴的白。她一度与我亲昵,大概是当时两人一起准备出国的时候吧,乍然出现了非同寻常的共同语言,于是你来我往,感情也似乎猛地攀爬上一个顶峰,但是既然到了顶峰,已断断不能再登高了,那么唯一的结果就是渐渐冷却,正好我又恰如其分地淡出了出国大潮,两人便水到渠成地回到了最初的位置。这个过程我一直觉得很具有艺术性,因为热情固然是乍然的,可是冷却确是一步步的,两人同时的,像是不露痕迹的,旁人既不觉得惊诧,自己也不觉得别扭,总之一点点地恢复原貌,然后忽然发现自己与她已经淡然了。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那种感觉彷佛午夜梦醒,浑然不知身在何处,然后再渐渐地全然适应过来。

但整个寝室中,当时我最喜欢的却是何丰。她看起来是有些大大咧咧的,似乎还有些真实的天真,甚至胡吣,大家有时认真地讨论什么的时候,她会来搅场子,夸张的表述把气氛弄得哭笑不得,其实光凭这点我已经够喜欢的了。比如大一运动会,来动员大伙参加,她平日里一副万能的样子,于是有人恶毒地推荐她参加长跑。她炸了起来:“这不是要我老命啊!我还没跑就蔫了,跑了一圈就废了,跑两圈就驾崩了。跑三圈,哦……”,她右手扬了上去,目光紧紧跟上,象是看着远方,幽幽地道,“那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这她倒是没扯谎,因为我们见过她没跑几步就不省人事的熊样的。

因这,我们有时叫她“丰(疯)子”,而她呢,总是说:“看我的口型,和我一起念‘风姿’,‘风姿绰约’的zi……”

何丰很是迷恋明星,这点我们感到费解。比如她迷恋张国荣,一次说爱他胜过爱自己。我嘲笑道:“可见你也不怎么爱他。”

心田扑哧笑了。

何丰立即上来掐我:“你是说我不自爱?!”

“哎,反应别那么快好不好,让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她得意洋洋道:“就你那点花花肠子,还不全在我掌握之中。”

然而每当有什么事她介意的,她最喜欢细节化控诉,简直唠唠叨叨,这不象寝室里其他人,表达下自己的情绪也罢了,她势必要将事情的原委与过程和盘托出,颇有些用事实来代替评述,有时难免聒噪得让人受不了。若不是她的叙述总充满了趣味,不到半场大伙就要不耐烦了,饶是这样,最后大家也都有些疲乏。而且她有个不好的习惯,说话总喜欢用舌头去碰触牙齿,发出啧啧的声音,言简意赅也罢了,倘若是长篇大论的时候,那不断的啧啧声也挺让人崩溃的。难得说人是非的陈尘一次也忍不住和我道:“何丰也算得上是‘啧啧’称奇的人了。”

不过话痨倒是补了些她的先天不足,因为喋喋不休的时候,即使本心不激动,体力总也是消耗的,于是两颊有些红晕,使得脸显得不那么干涩的白。有时为了耳根清静,我们会念道:哎,南瓜子,红了红了,要保持干燥,否则变质了。而她则嫣然一笑:那是艳若桃花啊。心田则冷笑道:拜托,本份点吧,你只是个南瓜子,连残花败柳都轮不上。

这样聒噪的人,却写的一手好文章,一派老成,更重要的是惜墨如金,一针见血,但用心田的话说是针针见血,血肉模糊。心田的话向来来者不善,何丰干脆照单全收。有时我想,是否人都是有两面的,只是隐性显性罢了。乍一看,何丰像是对很多东西都不在意似的,但实际上她只是把在意放在心里,不象我们与孔乙己般,喜欢把自己一些微不足道的悲喜象几文大钱一样排出来,很多时候只是为了博取旁人的注意罢了。

而何丰最让人感叹的是,当她看对什么行为不上眼的时候,她是真实的,不像大多的人,其实是带着吃不到葡萄的酸劲,或者一种自以为是,他们不是“不为”,只是客观条件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而已。而对何丰而言,倘若她在实际中无法做到的,她绝不轻易否定,而我们通常是把一切设定在“如果”下,如果在怎样的环境下,我们会如何如何,于是与此相反的行为便是不可取的。可那只是理论罢了,真的状况下,其实我们谁都无法保证自己会有怎样的举动。也因此每次拿她开玩笑,她如果介意她就会直言,否则就意味着还没到她的警戒线,不象其他人,明明不乐意,却皮笑肉不笑着,何况没事她也拿自己开开涮。比如她化妆技术绝对可以和心田一争高下,她笑着说心田是“半月格格”后,也会看着镜子摇着头,对着自己抹得白的厚重的脸唱:我是一个粉刷匠啊,粉刷本领强……

何丰还有一个大特色,就是说话好用成语,并且乱用,四个字的位置安排上有时有差异,或者甚至改动,比如情有独钟会说成独有情钟什么的,波涛汹涌竟会说成汹涛波涌,还有泉如思涌等等。最要命的是,她说的气定神闲,那种肯定的眼神有时简直让你怀疑自己错了,或者说的过快,你只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都不和她计较,否则简直把自己那点微薄的基础弄得支离破碎。每次我们反驳她的时候,她总是理直气壮:这么计较干嘛,听懂不就得了。再说了,这其实就和“言而总之,总而言之”一样,换个位子不影响表述。

一次在讨论恨和爱哪个更强大,我们经常讨论这些类似于“性本恶,性本善”的论题,因为正反方都易于陈词。何丰开始了长篇大论,她认为恨更胜一筹。因为恨一样东西,就可以借此否定爱的许多东西,正如一只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比如你特情牵梦系……

子衿应道:魂。

“滚?滚什么?你就这样反驳我啊?”

心田笑了,“魂牵梦系啦。”

“干嘛,就允许魂牵,就不让人家情牵啦?”

“牵,都牵。还我们手拉手呢。”我嗤笑道。

“哎,别打断,瑕不掩瑜知道嘛。比如你特情牵梦系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可是里面有团老鼠屎,你到底是否会喝呢?”

有时不仅是成语,一些俗语什么,她也会自我发挥。但这些发挥很多时候她不是刻意的,因为我们笑成了一团,她则是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们,而当我们指出缘由的时候,她则更是诧异,真的吗?我刚才真的是这样说的吗?最经典的莫过于“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曾有过两个版本,“笼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林子大了,什么鸟人都有”。

因这些,子衿曾对我说寝室里最真实的就是何丰了。我有些奇怪,本以为她会说是心田。而子衿道心田的真实是修饰过的,而何丰固然掩饰自己一些最真实的部分,但至少她展示的也是她最真实的另一部分。其余人,对自己的表现都权衡利弊,不是率性而为的。

 

而子衿和陈尘两个呢。一个过早地羁縻于男友,一个不识时务地沉迷于自修。

子衿本该是个一任接一任换男友的人,至少大家都这样设定的,因为她那样妩媚,天真的妩媚,用何丰的话说简称“真媚”。子衿是公认的美女,除非你口味刁钻,无论你是否欣赏这种类型,你得承认她是个美女。

那样一张脸,那样糯得化人的口气,不好好折腾一下男友简直太浪费了。她的容貌很难形容,总之看着舒服,所以我总疑心是传说中气质的问题,有些大家闺秀又有些小家碧玉,于是便仿佛是个美人胚子。何丰说她自己也是个美人胚子,只不过被捏坏罢了。

在认识子衿之前,我一直认为美女的首要条件是得有一双灵动的眼睛,这眼睛不在于大小,而在于神采。可是子衿的眼睛是不出彩的。但她的眉毛极好看,自然的弧度,不浓不淡,长长的,我一直以为是修理过的,后来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天生丽质”的,因这让人完全忽略那平常的眼睛。还有她的嘴巴,其实她的嘴巴是偏大的,可是一样的道理,弧线很美,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让人羡慕得气结的贝齿。加上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中规中矩的眼睛就弯了起来,彷佛自身带着笑意,一派迤逦。何丰因此总结道:世上最美的是圆,因为所有美丽的弧度都来自圆,所以她的圆脸是美的。对于这个理论是否具有科学性,我们从来都没去验证过,何况是何丰说的,一棒子打死就结了。

子衿是让我们失望的,她一心一意地待男友,简直本末倒置,时常让我们气不打一处来,说她不争气。她有一种妩媚的平易近人,这是相当罕见的,我第一天认识她的时候便有种错觉,彷佛我们已经相识了很久,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扑面而来,不由得你来作主。可是那却又似乎便已是全部了,之后的亲切似乎再也不曾超越过最初的印象。你试图与她亲近,但平易近人的容貌举止下却有一颗让人不易靠拢的高傲的心,她是无意识的,她的高傲像是与生俱来的,又有那许多后天的条件,怕是她自己也掌控不了了。对于这样一个人,我时常觉得她男朋友该怎样的伺候她才搭调啊,可是全然相反,她一心一意伺候着她的男友,彷佛海枯石烂般。我们时常纳闷,中间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呢?

子衿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或许是教育的问题,从小她便被灌输了太多应该不应该,那些后来都成为她的衡量标准,高人一等的标志。她的原则和心田是不一样的,心田的原则总体对己对人是一致的,甚至强迫他人接受,而对子衿而言,那些原则只是束缚她自己,你若与她不符,她并不会指出,但她心里是不认可的,然后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排斥,不屑或者就是单纯的优越感。她的优越感是不可比拟的,也就是说大多有优越感的人其实都容易和人攀比,势必要比个高下。可子衿却彷佛自成一派,与旁人的系统毫无交集,你再优越,与她都无关,她只管自己孤傲着。

比如说她认为看书和吃饭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事,不可搭配,而看书必须用书签。但何丰却时常边吃饭边看书,有时菜汁会洒在书上,她顶多毫无诚意地哎呀一声,然后毫不心疼地用餐巾纸甚至用手擦去便罢了,看书更是看到哪便随手在那折道痕。

同样看不惯的心田和子衿表现却大相径庭。心田会叹气道:“可怜的书,遇人不淑,真是委屈了。”转而有些怒斥,“何丰,你就不能不这样糟践书?”可何丰总委屈道:“可书最主要的难道不是被看的吗?如果被看完了还和新的一样,它会寂寞的。”而子衿呢,当时当地就是皱眉,只是在菜汁洒到书上的那一刹那会以最快的速度扯纸巾给何丰,并时常送精美的书签给何丰,却不做评述。她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惋惜。何丰曾私下对我道:“子衿太可怕了,简直非要你自主产生愧疚罪恶感不可。哎,你说她男朋友怎么受得了的?我们总觉得好象是她迁就伺候她男友,其实不尽然吧。”

但子衿倒是认为她与男友的方式是最平等最好的。她虽然有一种不可抹杀的优越感,但通常只是用神情等来传达,并不用言语,只让旁人自主地体会,唯独这方面总按捺不住。她时常满脸炫耀的幸福道:“我觉得我和我男友的方式是最好的。”我为了逗她,好学地刨根问底。其实无非是他们彼此相对平等,凡事沟通,以理服人罢了。虽然不可否认,这样的关系是不错的,但你想,两个恋人之间的“理”是多大的弹性啊。

而何丰更是嘲笑,因为她认为恋人之间其实很难说什么最好。不同的人选择不同的适合方式罢了,如果别人按照她的方式,或许不但不能长久,连开始都不会,一切都是个磨合的过程,只要还在交往的,就都是好方式。当然,她的这个论调是存在着很大的逻辑漏洞的,但我们为了打击子衿便一边倒,全盘支持何丰。

子衿虽是高傲的,可她的马大哈性格却给她平添了几分平民气质。她时常一惊一咋,忘了这忘了那,最初是大动干戈,调动所有人力替她找这找那,后来她无论再怎样夸张地“啊呀”,我们都无动于衷,依旧各安其事。即使她叫我们帮忙,我们也可以把手头微不足道的事说的象是生死攸关似的,腾不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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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esponses to 《再见,我爱你》之 一/4 (上)

  1. Jean说道:

    看到最后,我不得不严重怀疑这个子衿以我为蓝本,哈哈。可惜偶长不出那么“天生丽质”的美眉,无限惋惜……

  2. 说道:

    非常遗憾地告诉你,她不是以你为蓝本的…… 至少写她的时候,脑子里你的影子没有闪过,嘿嘿。

  3. Jean说道:

    呃……难道是骨头???

  4. 说道:

    健忘是很多人的特性,不需要专门的蓝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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