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爱你》之 二/6

6

六月,除了子衿直升研究生外,几个工作也都有了些眉目,陈尘已与一家外企签了合同,只是要到七月中旬才去,而心田如愿进入报社,已开始进入实习期了,对话中,她越来越占据上风,我成了一个彻底的旁听者,没有任何新鲜的东西被共享。日子重复的乏味,最初无所事事的那种欢喜因感受到被团体隔离而销声匿迹,便时常陪严默去上班。当然我与他和好了,可惜的是仍是我主动的。何丰钱包被偷第二天,我打了个电话给他,我只觉得心里难过,需要一个人的安慰,不需要具体的语言,只需要一个人。而且我明白,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可告人的地方,还是不知道的好,那个不可告人的东西自会折磨他。因此我原谅了严默的反常。

事实上送他到公司而我独自回来的路上更体会到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便告诉自己路上与他的那点时光抵得上一切。有一次,车上有一个男人的衬衫皱得离谱,一棱棱地毫无章法的皱褶把衬衫弄得面目全非。车上拥挤,我和严默便一直面对着这张沧桑的背,害得我产生了心理障碍一直盯着,简直没法把目光离开,然后瘪着嘴,略摇头,斜眼看严默无奈的笑。一下车,我便道:“太夸张了吧。这样的衬衫他怎么穿的出的?他自己没感觉的?看年纪也不小了,他老婆也让他这样出来的?”

他笑了,唉,虽然是阴天却真是抵得上阳光万里,“如果是你呢?”

“那还用说,天天烫啊。”

“呵呵。这么勤快?”

我本想回答,为了你什么都愿意的。可是转念一想这该是男方说的话,不能主动的没了底线,于是忍住没说,只是笑。而后来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我真是天天把他的衬衫熨得笔挺,即使再累,这点也不懈怠,否则那面充斥着皱褶的衬衫便会在我眼前晃荡,而自觉的产生了强迫症。

自从大四下半学期开始,寝室里满员的概率已经越来越高了,全不象之前,寝室里能有两个人在就了不得了。所以那一阵,彼此的交流较多,而现实也彷佛给我们提供素材一般,一件件的出笼。子衿和男友分手了,说不清是非,我们都懂得一个准则,对方不说,我们不问。只是那男的似乎是希望挽回的,而子衿却铁了心般,就如她当初铁了心跟着他。我们私下里也讨论,排除了第三者的可能性,因为子衿从那时开始基本就混在寝室里,也没什么可疑人物和电话出现,风平浪静的。但那男的几乎天天在女生宿舍楼外大喊子衿的名字,大声表白。很多人在窗口看热闹,大多都在羡慕着,即使有人看不下去,也不言语,倒是心田耐不住,对子衿道:“你去和他说几句狠话吧,这样算个什么样子?”

子衿颇为尴尬,她说:“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让我怎么有脸面下去?”

何丰笑着问道:“难道心里不是甜蜜蜜的?”

“神经病啊!”子衿立即大叫,“别说现在分手了,就算之前,他这样大庭广众的搞这样肉麻也受不了。最最烦人把自己那点甜蜜拿出来晒的人。”

“哎,子衿,那傻子还捧着花呢。”

“我最烦当着大家的面送花了,和他说过好多次了。象作秀一样的。感情又不是表演给人看的东西。”子衿愤愤道。

心田反驳道:“没那么严重吧,人家只是表达自己的感情罢了。何必这样,你现在是铁了心了才这样的,否则指不定也会心动的。”

“不!在这点上我向来有原则,你什么时候看我捧着大束花回来过。我最烦走在路上时别人的注视。”那天她说了无数个“最烦”,这个最字也就失去了唯一性和强调的意义。

何丰也有些奇怪,“你竟没有自豪感或者那么点虚荣?”

“我自然有虚荣的,但不是体现在这里的。”

“文书,你呢?”心田实在受不了子衿的理论,转而问我。

“只要是严默送的,怎样的方式都可以的。”我回答。

“如果很夸张呢?”

“会觉得有点尴尬,但也好的。”

心田哭笑不得道:“瞧她那贱样!”转头问何丰,“你呢?”

何丰象是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似的,不假思索道:“铺张!一定要铺张!漫山遍野,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陈尘忽道:“你也不怕烫手。万一分手了,送的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子衿理所当然道:“当然还给他。留着干吗,所以少花对方的钱,否则到时候会愧疚的。再说了,为什么要别人买呢,自己买得起买,买不起就别眼红,否则哪有底。”

“这什么话?”何丰奇怪道,“什么理论?难道开始的时候就想好了会分手,并且要分手时理直气壮?你还给他叫他又怎么处理?留着给后来人?那也太猥琐了吧。你是希望他keep it呢还是扔掉?分手了,干吗还留纪念给人家,又凭什么让人家替你做清理工作?”她转头问:“文书,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Bingo!这才对,谁在热恋中想这种善后的事。”

“这我倒不觉得。难道想这种事就不对了?再热恋也要清醒的。”心田在一旁插嘴。

何丰笑了,“心田,怪不得你死活不接受人家话剧社社长的心意啊。”

这种插科打诨的日子也容易打发,就这样没心没肺地挥霍着日子,挥金如土般。还是何丰拍醒了我:“文书,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觉得你出不了国。”看到我要反驳的样子,她非常不屑地扬了扬手,“哪个出国的象你这副样子的。”

“你少见多怪。”我咕哝道。

“你干脆先找份兼职算了。好歹赚点钱申请学校啊,多申请些也多一份把握。如果最后没成,也算干了点事。”

我觉得有道理,找严默商量,本以为他会反对,让我专心捣鼓出国的东西,谁知一口答应。我发现他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虽然琐碎,但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很乐在其中,大概也因此,所以对我的提议这样爽快。于是我也加入了找工作的行列,可是比别人慢了一拍,但因为我没什么太大的心理压力,所以并不焦虑。

工作还没头绪,六月的世界杯已经开始了。

为了世界杯,宋辞特地去买了台二手彩电,在这之前寝室里的电视可都是黑白的,于是那段日子里简直人满为患,严默他们也都去他那看,满屋烟雾袅绕,我和何丰也混迹其间。我对足球是没什么爱好的,无非是舍不得与严默共处的那点时光罢了,而何丰是球迷。有时严默加班我就懒得过去,何丰觉得自己和宋辞他们不是太熟,一个人过去也怪得慌,所以总还是拉我过去。一次回来的路上,她问我最喜欢哪个球星。我说没概念,那些在绿茵场上跑动的人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何丰还没来得及嗤之以鼻时,一道光在我眼前一晃,我道,“不过挺喜欢法国队的特雷泽盖的。”因为我想起一次的特写,他走着,然后忽然笑了下,让人措手不及,我想自己对笑容的着迷已经成了种变态。

由于严默上班的地方离学校略有些距离,而我也要毕业了,虽然说是要出国的,可这不是由自己掌控的事,于是两人合计租房,和房东说好了晚上去看房,可严默临时加班,改约其他时间未遂,只得硬着头皮上。可只身一人晚上去看房还是有些害怕,宋辞说不如他陪我去算了。我愧疚道:“可今天是世界杯决赛啊。”老度在一旁道:“他钟爱的阿根廷队已经回家了,心都死了,看不看也没啥区别。”

“哼。你说的好。你怎么不陪我去?”

“哎,我是巴西的fans啊。再说了,宋辞已经陪你去了,他如果不陪,我立马舍弃巴西跟你走。”

我虽想推辞,但宋辞坚持,便一道去了。一切看起来都挺好的,便交了定金回来了。

马路边上有片空地上聚集了许多人,大多是中老年人,在那拉手风琴、拉弦,跳着舞唱着歌,气氛十分热烈,虽是夏日,可却让人觉得几许凉爽,那种反差的感觉特别让人着迷,便和宋辞坐在一边的花坛上,看着听着。问宋辞作为“过来人”觉得弹琴和唱歌哪种感觉更让人神醉。他想了想道:“这个很难说吧。投入的时候都让人忘怀的。”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个人还是更喜欢弹琴的感觉,那种投入简直让人忘却周围一切。其实我一直挺想找个女的专门来唱的,这样我就可以腾出来安心来弹了。”夜色中他笑了,又是那种流淌的笑容,“不过我们其实也不算什么乐队,无非碰头练琴而已,所以找熟悉的人意思一下最好了。可惜许心田的音色不够好,不太适合我们的调调,否则倒是可以的,她的乐感很好。”

我本想笑问为何不考虑我呢,后来想了想却还是没有开口,便在黑暗中继续看着听着,幽暗中只觉得无比的温馨。一会坐我们旁边弹琴的阿伯热情地邀请我们加入,我忙着摆手,可宋辞竟然道:“好啊,就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不弹琴的唱,注意力便全盘集中在他的嗓音上。他的声音是清亮的,但不是薄脆的,而是浓重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的声音和严默的笑容是一种性质的东西,这算不算通感呢?他和老伯后来还唱起了和声,特别得动听。

因这,回来的路上,我对他说了遇到小偷的事,说了自己的心情,我想我需要一个发泄,虽然已经过了些日子了,可却一直郁结着,并无改善。看他的表情我也有些诧异:“你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我还以为老度这个大嘴巴已经告诉你了呢。”

“嗯,老度有时是有些八卦。但他有分寸的。”他笑道,“再说他对你的事向来讳莫如深,他也想给自己留条活路呢。其实呢,这也不是太了不得的事。”他看到我要反驳,摆了摆手,“当然我这样说不是安慰你,我想这该是你最不想要的吧。我只是说事实。我们只能说你这样呢不够好,但事实上有很多事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我的意思是,在某种情形下,我们该怎样做是没有固定答案的,至少不是唯一的答案。这最多只能说你是怯懦的。但每个人都有怯懦的时候。明哲保身不是多坏的品质,最多在那种情况下不算好品质罢了。很多时候一个时刻太短暂,你来不及衡量就过去了,不能因为这个就耿耿于怀,因为事实上你也是受害者,何况你的惩罚也够了。这件事都过了这么些日子了,你还没有释怀,原谅自己吧。惩罚自己也有限度的。”

其实我不太清楚我是否真的就此释怀了,但我很感谢他的那些话。

离毕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那阵子我时常在学校食堂碰到蒋小轩,不知食堂是否为了配合毕业气氛,那些天不断放小虎队的歌,两个人便边听歌边聊天,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挺感谢食堂放的歌,因为可以不断把话题转到那些听歌的日子中,远的与现在没有一点关联,远的与老度扯不上关系。我不知道是否彼此都意识到这点,于是都开始刻意避开彼此的吃饭时间。

毕业典礼那天散了后我去图书馆还书,路上竟碰到她。我已准备好了话题,可她却打破了我的计划,直接和我谈起了老度。

“文书,你知道吗,其实在老度的问题上。我也有许多不对的地方,包括在小谢的问题上。”

我打断她:“你这又算哪出?为爱者讳?”

“不是,文书,你知道《罗生门》的,每个人都为自己或者别人在叙述事情始末时不由自主地带有感情色彩,然后大脑主动的筛选了叙述的主次,词语的搭配等。不要说细枝末节的事难判是非,你想多少大是大非的事都可以被搅的一团。”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蒋小轩和我说这些有告别的意味,果真,到了图书馆她忽道:“文书,毕业后就别再联系了吧。”

我愕然。

“我已经换了手机号了,你也把我的删了吧。”

我明知她是认真的,却也只有笑道:“蒋小轩,你当拍电影啊。”

她并不理会我。

我竟然还傻傻问:“为什么呢?”

“因为看到你们就会想起老度,这样下去,我怕我会犯傻,又重新开始。”

“如果真这样,重新开始有什么不好?”

“文书,两个人的事,第三者不明白的。”

这句话把我彻底撂在一边,而它后来也成为我的挡箭牌。我唯有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我想,一个人的背影传达的感情其实是关注者的心情吧。

出了图书馆后,我仍有些恍惚,校园中碰到老度,我没敢和他说蒋小轩的事,便一路随便说些什么,对话的内容其实根本没滑进我的脑子,连路人的面容对我而言都是模糊的。下午时分,路上人很是稀少,在一条小路上,迎面似乎走来个中年男子,好像披着件风衣,因为自己有些恍惚,便觉得一定是看花了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穿风衣。而老度忽然猛地把我转了个身,我几乎一个踉跄,大叫道:“你干什么?”而同时,老度也大叫道:“你干什么?”区别的是他对着那男的大叫。我有些好奇,要转身,老度依旧挡着我。那男的走远后,我依旧恍惚道:“怎么了?”

他道:“刚才那个露阴癖!你没注意?”

我这下醒了。其实当时他如果不拦着我,我大概就是径直地往前走,根本不会意识到有人在做这样猥亵的事,恍惚到估计会让那男的崩溃。可因他的好心,却因此反倒觉得心有芥蒂,越想越觉得不自在甚至恶心。自此后但凡在逼仄的地方迎面看到陌生的异性,总会紧张,人多点还好,如果自己一个人,而那异性面目可憎的话,简直恨不得狂奔起来。但是我觉得我不能示弱,其实就和自己害怕狗一样。看到它们,无论多么恐惧,绝不绕路,宁可硬着头皮从它们身边走过,更不敢加快步伐,尽管那样希望。据说,你越是害怕,动物们越会袭击你。我想人更会如此。但我不知道,当你紧张害怕的时候,虽然你没显露出来,但是不是你的“气质”已经改变了,其实别人也闻的出来,因为记得以前哪本书里说过,人一害怕,肉就会变酸呢。至少老度是知道的,尽管我表现的那么好。所以他时常会留心,当时如果严默不在身旁,他会主动却又自然的走到我身旁,然后和我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我想,我大概只是需要很多很多的安全感。

Advertisements
此条目发表在梦里花落知多少分类目录。将固定链接加入收藏夹。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