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爱你》之 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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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不曾真正地介绍过严默?

在这之前我对他的理解基本局限于那个笑容,大概也正因此,对于他偶尔闪现的那点真实,我总是忽略,或者原谅,因为那笑总是赏心悦目的,而现实多么乏味,何必专注呢?我不是不知道他的不耐烦,但我总把这归结为家里给他的压力,渐渐发现不是那一回事的时候,又安慰自己谁是完美的呢?何况,倘若不是朝夕相处,你对一个人的了解总是雾里看花,不真切的,如果对方是个善于调控自己的人,那干脆连你也一并调控了。所以心安理得地陷于那个笑容,并不打算放弃蛊惑自己。笑容对我来说是个杀手锏,其实不仅是严默,我关注所有人的笑容,我希望它们天长地久,甚至笑里藏刀也可以的,至少好过冷若冰霜,可见我是一个喜欢表面化的人。倘若他人一副冷冷的样子,我就会觉得惶恐,仿佛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这种疑神疑鬼的秉性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自我中心,因为觉得周遭人的喜怒哀乐似乎都与自己有关,都因自己而起,于是他人脸上的不快必然与自己的言行有一定的关联,势必要弄个明白,甚至于解决,这其实是一种要不得到念头,可是我控制不住。所以我偏爱笑容,这至少可以归结为我的言行无不当之处,当然,这个因果逻辑关系一定程度上是我自己事后编派的,因为我总喜欢把事情弄个为什么句式,既然问了为什么,总是要回答的,至于对错倒是次要的了。

毕业使得我与严默的关系升温。白天他上班,我就在家打扫卫生,准备晚饭,洗衣服,烫衣服,另外便是准备些出国的资料,当然也在网上报纸上找工作。严默其实已经拿到一两个学校的offer了,但都是很小的学校,也不是全奖,他父母不满意,叫他继续申请。那些日子他很是烦闷,两人的对话也就多了起来。我非常恶劣,反倒为此暗暗高兴,因为交流开始增加,至少他向我打开了一扇门。他和我讲他的过去、现在,说不上巨无遗细,但至少是个非常稳固的框架,唯独将来,他从不涉及。我很想知道,他的将来中是否有我,但却不敢探究,生怕发现他从未把我考虑进,或者更糟糕,只是无足轻重的地位。你看,我还没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算太没自知之明的人。

他的那些困惑我无法解答。只是那些日子的接触中我渐渐明白,我眼前这个笑的让人——或者说让我——神醉的男人其实是个多么怯懦的人。他不时暴露的大男子主义和不耐烦只是怯懦的表现,他没有勇气选择自己的生活,他不懂得生活不是别人安排的,即使那是他的父母,也无权来干涉他的未来。于是他唯有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对抗,在空气中挥拳,妄图从中获得一种强势。但是,世界上其实是没有所谓的“设身处地”这个语境的,因为那也不过是自己的想象而已,对方环境中琐碎的细节和心理微妙的变化你是没法模拟的,一切不过是风凉话罢了。但同样的道理,对方也没有理由因此而放任,甚而自暴自弃。在我眼中,严默当时采取彻底的逃避,即使看起来似乎是积极地面对工作,甚至投入,但我明白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思维纠结在出国的问题上,不想和父母正面冲突,只是想一日日的混下去,让工作冲淡自己的质问,无暇再去考虑“to be or not to be”。

我觉得我是被宋辞和老度的好脾气给宠坏了,所以面对严默总有些委屈。他的性格是压抑的,他不知道该如何来正常地释放这些。有什么不高兴的时候他自个在那赌气,伤害自己或者无端地斥责他人,尤其是亲近的人来发泄。比如工作上有什么不如意的时候,晚上回家就是黑着脸,你嘘寒问暖,他依旧一副扑克脸,你再多问两句,他便要怒斥了:“你烦不烦啊。”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但所有的动作都大得很,放下碗筷的声音简直让人疑心是重重地摔在上面,故意使脸色给你看似的,嘣的一声,我胆战心惊。平时他吃饭是很慢的,可那时会三下五除二地解决,菜几乎不动,就那样硬生生地把饭给刨干净了。这和我很不一样,我越是情绪不好,越喜欢慰劳自己,满足自己的各种欲望,尤其是口舌之欲,彷佛借着这股劲,把那些不如意都吞咽下去,消化了。

按理我该是期盼周末的,那将是一整日的相处,可是我宁可要平日里那些鸡零狗碎的拼凑,因为几乎每个周五他父母都会打来电话询问近况,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内,他情绪通常很糟糕,我便相应地战战兢兢,看他的脸色行事。虽如此,我的感情却并未因此而凝滞,反因此而生出原本没有的怜惜。而倘若偶尔他父母没打来电话,周末的早晨是我最喜欢的。

我有一头蓬勃的长发,平日里很少打理,并不梳通,只是沾点水,乘着它服贴的时候赶紧一把扎起来了事,但那些暂时被驯服的头发用不了多久就开始张狂起来,从各个方向挣脱束缚,最后满头的毛毛恐怖地蓬松。到了周末,如果没有他父母打扰,他心情尤其的好,总是毛遂自荐的要给我梳头,先用那种齿距很大的梳子,再用普通的那种。

由于平日里自己对头发太过于敷衍,所以常有些头发纠结在一起,奇怪的是容易不耐烦的严默这时总是很细致,他怕我会疼,总是梳得很慢很轻,碰到打结的地方,便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在那不断细细地挑,如果纠结的过于厉害,便分成几股,然后一股股的打理。全部梳通后,他仍会用梳子来回的梳,硬生生的把那些不安分的头发梳拢。后来与他分手后,早晨上班再忙碌,我宁可刷牙洗脸敷衍,梳头却绝不懈怠,一定要梳得服服帖帖的才动身。也正因此,分手后,我不曾说过他一句是非,有个人曾这样待过我,也该知足了。

严默从不认错。即使最后证据摆在面前,他也会说“没错,没错”,当然,他指的是你没错,却绝不承认自己错了的,甚至不肯说“你对”,只是一味地说“没错没错”,没有主语。让你胜利的茫然,我并非不依不饶的人,我也并非要胜利的快感,可是他这样一再的虚晃一招,我无所适从。

那一阵子大伙都在忙着适应新生活,或者焦头烂额或者如鱼得水,总之都无暇应酬,大概是八月底的时候何丰打来电话说她拿到offer,要去美国了,临行前想请大家吃饭,心田、子衿和我去了。其实原本我是不想去的,我与何丰之间曾经的亲昵已云淡风轻,如今她又前往异国他乡,两人势必再无干系,何必在最后一刻弄些刻意的离别和强制的伤感呢。可严默说人家既然请你还是去吧,加上我也确实无所事事,得知心田也去的情况下,心想就权当去会会心田吧,毕业后还不曾碰过面。但我未曾料到,这次的碰面改变了之后所有人的关系,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何丰还是那样疯癫,上来就索要各种联系方式,我心想,彼此真的还会联系吗?那次的饯行不算热闹但也不曾冷场,散了后,子衿请我们去她宿舍玩,我和心田也正好还残存着些许对学校的眷恋,便一道去了。校园中撞上黄大仙,停下来聊了几句,顺便介绍了下子衿。自此后黄大仙就缠上了子衿,殷勤不断。

其实子衿会邀请我和心田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最初觉得她也只是客套一下,而我们竟不识好歹地应允了,但在途中便已发现她是十足的赤诚,所有的对话都是打足精神的,绝无一丝的敷衍,甚至连那高高在上的痕迹都不那么明显,有些诧异。到了她的宿舍不久就隐约明白了,说不清,寝室里有种非常诡异的气氛。原本我们寝室的关系是各不干扰的淡泊,而偶尔的热闹却也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并无任何的勉强。而子衿现今的寝室中却是热闹的,但分明是牵强的,每个人被迫地与人为善,都做着夸张的表情,僵硬得很,最可怕的是看到对方的脸就知道自己也正这样虚伪地僵硬着。在这样的情境下,你已无隐私可言,每个人都在肆意地用自己虚假的热情来随意地刺探对方,而你却仿佛如果不用真诚来面对,便是大逆不道般。夸张点说,这实在有些白色恐怖。子衿习惯了君子之交,习惯了高人一等,碰到这样的场面简直束手无策,在这样的背景下,加上毕业的发酵,对我们产生的那种依恋绝对不是空穴来风的。

子衿在其他人不注意的空隙向我和心田做了个滑稽的耸肩动作,一脸的无可奈何,我和心田都笑了。临走前,子衿真心诚意道:“你们没事常过来玩玩吧。”这样主动的要求,对子衿来说实在是她的底线了。

从学校出来后,我与心田是两个方向,本准备和她分手,但她执意要与我一道,宁可绕个大圈子。两人便有搭没搭的继续聊着近况。

“你到底还准备出国吗?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我避开了前一个问题,“在找,面试过几个,不过还没回音,还在继续找。你的工作不错吧?”

“和自己想象的还是有很大差距。你知道的,我这个报社的工作是靠我舅舅七托八托的关系才进去的。你说现在的人多势利啊,他们知道我的关系不是直系的,他们其实呢本身也确实不缺那么个人,所以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怎么,打杂的活都你干?”

“那倒好了。什么活都没有!就把我晾那。妈的。我算脸皮厚了的吧,死乞白赖地凑上去要机会,可他们就仿佛没我这个人似的。总说暂时没什么事。没什么事,那妈的他们忙个什么劲啊。再说了,你知道的,报社嘛有稿费的,我啥也不干,那点收入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刚开始自然是这样的。混久了就好了。”我忽想到什么,“你现在不是住你舅舅家嘛,吃住方面的花销应该很小啊。等等,或许很快就有机会了。”

她叹了口气,道:“小时候看《红楼梦》的时候,挺喜欢薛宝钗的,我既看不出她藏奸的地方,大概看出了,也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落落大方的一个人,多好。顶不喜欢林黛玉。至于嘛,那么多愁善感,恃才傲物。”

我看着她,不知道这话题从何而起。

“但自从我毕业住舅舅家后就渐渐开始明白林黛玉了。当然她固然是早熟的,过早的意识到寄人篱下。第一次去贾府,什么都还没有端倪的时候,她已经懂得唯恐多走一步让人耻笑了去。所有人的贴心都是隔了层的,其实包括宝玉,所以她必然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她有什么呢,无非是她的才气,却也只能在闺阁之中。不恃才傲物怎么过呢。”

她只字未提在舅舅家的事,那些必然是琐碎而乏味的,其实用不着具体事例的,“寄人篱下”这四字已说明了一切了。何况细碎的哭诉也向来不是心田所长,何丰比较擅长此道。

“不过我并未因此而改变对薛宝钗的看法,我依旧觉得她才是生活的强者。当然在那个时代,没一个女人是强者的。对于黛玉我其实只是渐渐懂得。同时很佩服史湘云。她在家里的情况从未正面描写过,只说她在家是一点主都做不得。记得她回史家时嘱咐那些姐妹们时常打发人来叫她,说倘若老太太忘了,你们可得记得。你想,象史湘云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现在想来是最让人伤感的了。比黛玉焚稿还让人难过。”

“嗯。”我沉思道,“所以我最是喜欢史湘云和林黛玉中秋夜的对诗。就是‘冷月葬花魂’那段。记得在这之前,特地介绍了为何只剩得史湘云来宽慰林黛玉。其实不需要的,让我想,也只得她的。就像她说,我们俩是一样的,但我就不象你那么心窄。这样的话也只能由史湘云来说方妥当。然后身世略同的两个人在那一句句惺惺相惜地对诗,最后由妙玉这个褴内来来打断也是最恰当,换个别人都觉得突兀。史湘云乍一看与林黛玉似乎是不搭调的,但其实这两人身上有一致的心境的。”

“所以说,贾宝玉这个娘娘腔还是很有眼光的。你呢?喜欢谁呢?”

我想了想,“说不上喜欢,但比较欣赏探春。”

“为什么呢?”

“不知道,大概她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人大概总是喜欢自己不具备的品质的。”

她笑了,“那是你。”

我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你准备换工作吗?象陈尘那样,据说她好像已经换工作了。”

“呵呵。我也听江湖风传了。不知道,可能吧。反正现在对我来说薪水最重要,哪高就往哪跑。”我插嘴道,“哈哈。典型的人往高处走啊。”

“是啊。否则活着干吗呢。然后可以出去自己租房,人和人之间是需要距离的。”她又叹了口气,这实在不是她旧日的风格,“总之要很多很多的钱,辛苦些也无妨的。”

“那么迫切,那么急于逃离,干吗现在不就搬出来?”

“人难道不是先把日子过稳定再来谈情绪的吗?如果一个人为了自己的那些情绪便动不动就舍弃,做出头发昏的事,让自己在物质上委屈,从而影响心情,那也是荒唐的。我倒从不觉得那样的人是有骨气的,只觉得傻气。”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我之前一直说的,心田的话你很难说是不对的,她自有她一套“不畏严寒”的原则,于是咕哝道,“嗯,你总是知道该如何处理的。努力啊,许君!”

两人笑起来。

九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在车站等车,一辆车停在面前,没来得及看清,窗口却忽然钻出个脑袋,大叫:“文书!这么巧,哎,上来啊。”我一看竟是老度,高兴得很,听他这样叫,误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便稀里糊涂地上去了。

“你干吗呢?”

“这么好的天气,闲逛逛,别辜负了。哈哈。”

“唉。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啊。真是闲啊。”

“哎,别搞得你很忙似的。你今天干吗呢?”

我严肃道:“我有正经事要办呢。”

他笑了:“得了吧。又吹了。”

“真的。今天真的是有正经事要办。”

他笑得更厉害了:“敢情你以前办的都不是正经事?”

我忽看到他手里拎着一袋的书,“咦,做文艺青年呢?”

“嗯。刚才经过一个打折书店,就买了几本。”

我看到有本《小王子》便问他要了。

他忽又道:“对了。我告诉你个秘密啊。”

我笑了,“今天又八谁啊?”

“阿拉今天终于轮到八自己了。”

“怎么,又找女朋友了?”

“嘁,这有什么好八的。手到擒来的事,不值一提。”他忽然放低了声音,“我的酒吧快开张啦。”

“啊!真的啊?太好了太好了。以后终于有免费吃喝的地方了。我要赊账的。”

“赊账干吗?免费。”

“不知道了吧。赊账是一种风度,是一种权利。赊着帐咱可以不还,但买单的时候却可以潇洒地大叫,记我帐上。多酷。”

“哈哈。别告诉别人啊,你是第一个,我连宋辞都还没说呢。”

“哦。”我拖着长音,“也不怕宋家姐姐吃醋啊?”

他也笑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今天到底办什么正经事?”

“面试啊。”

“哦。找到工作了?在哪?”

我说了地址,他大吃一惊:“拜托,那你往哪乘呢?这完全是两个方向啊!”

我愣了。他忙道:“下车,下车,我和你一起回去吧。几点的?还来得及吗?要不打的吧。”说着,便要拉我下车。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意兴阑珊,笑道:“算了,也不是多好的公司,我也不是特别符合他们的要求,不去自取其辱了。”

他起初满怀歉意,在我坚持不下车决意一起闲逛后,他笑道:“没想到你还真有正经事要办。”

而世界是很有趣的,之前,我全副武装地去面试却频频受挫,可这次放了鸽子后,那公司竟事后打电话来询问,我只得胡乱编了个借口,于是他们安排了第二次的面试,竟一举成功。但是兼职的,而我觉得倒正好,因为毕竟明目上我还准备着出国呢,其实我已经越来越怀疑这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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