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爱你》之 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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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度的酒吧开张了,那离学校倒是不远,但地段较偏,马路上甚是冷清,更糟糕的是,那里的好些建筑都没有门牌号,第一次手里拿着地址,愣是在那来回晃荡了很久,最后还是老度出来接的我们。但生意倒是比我们想象得好,当然我们的想象建立在之前寻找地址的艰难上。

老实说,里面的格局倒有些八十年代歌舞厅的调调,害得我以为老度故意要弄怀旧风格的,后来他腼腆地告诉我,完全是因为资金不够,自己品位又差的结果。让老度承认这点,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个挺大的场子,正前方大约几平方米放着鼓架、键盘之类的,侧面是吧台,下面零散几张桌椅。很多酒吧喜欢挂各种照片,明星的或抽象的,老度非常得单调,清一色都是玛丽莲梦露,端庄的清纯的妖娆的,完全是个人喜好的体现,全然不顾及客人的口味。可我挺喜欢的。

那天我们叫老度讲几句话。他兴奋地搓着手,“好,别的没什么,感谢大家的支持。我,要不,我做首诗给大家吧。”

他活跃起来,然后指着子衿道:“你说你是云,我说我很晕。”

然后对着心田:“你说你是风,”他皱着脸摇头,“我就人来疯。”

他抓了抓头,想了想,对严默说:“你说你是沙,我看你可不傻。”

转而就指向我,“你说你是花儿啊——”他拖着尾音,特意把儿话音卷起来,“我觉得你更象‘如花’。”

我笑着就要打他,可他已经窜到宋辞那了,“你说你是那草——”,这次他坏笑地停顿了下,“我操!”

这首诗被他称为《大自然的真相》,其实是他与我们每个人关系亲疏的真相。

后来宋辞他们经常在那义务演出,不为生计,全为喜好。当年他们所谓的那个圈子中,毕业后,只有一个绰号叫小米的人做了北漂,执着地坚持自己的梦想,其余的或顿然或渐渐把那放下,而有老度这个酒吧,大伙便觉得有些东西没有完全远去,除了宋辞他们,还有不少人来义务演出,包括不少的学弟们,老度自己也不放过这样好的机会的。他们号称要搞个乐队,就以主唱手的名字命名:“宋词”,所谓“前有唐朝,后有宋词”,我说你们出的第一张专辑则可以叫做“词不达意”。大家一片憧憬,但仅限于憧憬。

有时我们去酒吧,没什么生意,就看到老度一个人在那弹琴,很冷清,孤芳自赏似的,可是我却不觉得孤寂,反倒有些羡慕他。但我一直担心他这个酒吧支持不住,可竟风雨飘摇地在时光中挪着前进了。因为毕竟离学校近,还是很有优势的,只要广告做的好,生意自会上门。他请了个在校女生做帮手,也不是很忙,因为人少,所以也较能满足大家的要求,比如有人自己带着喜欢的CD来播放,在那端坐一个下午,自斟自酌,倒也别有滋味。平时也会有些社团租这里作为活动基地。再后来甚至有些人慕名前来学琴。

除了酒吧,还隔三差五去的便是子衿寝室,一来还是喜欢学校那种感觉,二来和一个知道自己历史的人聊八卦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至少不需要定位,不需要起承转合,三来我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

我们和每个人交往的过程都是不断地“相识”,深度广度两手抓,但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未必代表着我们对一个人的认识更准确,只能说更多面化而已。有时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原本三言两语就可以把一个人交代清楚了,我自觉看得清清楚楚,在理论上已经理出了一条线索,忽然多出的旁枝末节彷佛把这理论全盘推翻,倘若作为孤证置之不理吧,可它偏偏又连带着其他的特征,简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于是在一定的时间内,我总觉得对方的性格很混乱,使得自己也相应的地变动起来。不过后来我终于明白过来,当然那是很久之后了,其实一个人的性格是没法一条线索理到底的,即使你真能收集到全部的特征,它们彼此之间也必然有绝对矛盾的地方。正因此,我们时常会感叹:他(她)怎么会这样说(做)?更何况除了“认识”这个行为不稳定外,每个人的性格本身也在变动,再者每个人对他人行为的判断也有偏差,所以如果你想把了解一个人作为毕生的追求的话,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子衿是对我的第一个考验。我之前的那些不咸不淡的描述好像确实是她的一个轮廓,可是其间包含的却又不是那样的信息。就比如说我原本以为子衿喜欢的男生该是那种长得秀气,文艺腔比较重的人,这除了理论上的推断外,也基于她之前的男友。可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们在食堂的时候,通常边吃边点评身旁的男生,那时发现子衿的审美观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不知道是她的审美观发生了变化,还是我一直都误解了她。她喜欢那种长的酷酷的男生,个子挺拔,目光犀利。我当时想,这么说来,除了身高,老度还蛮符合她的要求的呢。现在我偶尔去一趟都能看到黄大仙对子衿大献殷勤,拉她参加这个那个,子衿自己不好拒绝就拼命给我使眼色,我想,我干吗做这个恶人,便只装作没看见,答应这答应那。于是去学校,少有不和黄大仙混一起的。老黄为了子衿甚至开始积口德了,连黄色笑话都不讲了,我想,那他可弄错了,子衿可不排斥这。而且他的有趣很多时候还得借助这,少了这个氛围,他显得拘谨许多,太过刻意。所以子衿背后时常说,老黄这个人实在太木了。严默听说后,笑的呛气。老黄,木,这两个词是怎么也搭不上边的呀,真是一物降一物。我当时便觉得,一个人倘若为旁人改变自己太多,不值得,而且反倒得不到对方的尊重和欣赏,不如本色示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当时作为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可却从未把这个定律用在自己身上。我们总说心田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其实大伙五十步笑百步吧。

而老黄则身在此山中,更是浑然不觉了,他象个孩子,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显给子衿,包括朋友,直到有一天朋友开始把子衿作为女朋友介绍给老黄。而子衿也终于将那男的介绍给了我们。他戴着顶有些鸭舌风格的呢帽,略歪,褐色框眼镜,一只耳朵上有两个耳洞,戴着两个银色的圆耳环。我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但绝对不是这副装扮下。

“这是许心田,这是文书。”

“这是刘兮。”

“啊!”我大叫一声,原来我真的认识。“哈,刘兮,可是文刀刘,神经兮兮的兮?”

“呵呵。”他也认出了我,“那你可是文刀刘的文,书呆子的书?”

这可要从初中说起了。

大概初三的时候吧,《婉君》正热播中,班里的女生终日讨论最喜欢三兄弟中谁,大多的人倾向二哥仲康。巧得是,周一校会时,不知谁发现,站在我们隔壁的高中部有一个男生象极了仲康。然后每周一女生们都心神不宁,在操场上窃窃私语,如果下雨,周会取消,不知多少人黯然神伤。

有人去侦察,得知是高一美术班的。小郑最狂热,偷偷跑到高中部那去溜达,回来后,两眼放光,“你猜我看到什么了?他在洗调色板啊。啊,连甩笔的动作都那么帅。没治了。”我们倒觉得她没治了。按规矩,初中部轮流站岗值班,在校门口检查大家是否戴校徽及记录迟到名单。每班一个月顶多轮到两次,小郑则买通所有的人,几乎天天在那站岗。

其实高中部的人很少戴校徽的,而我们站岗时,也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有老师经过时才显得认真些。小郑可不是,她谁都放过,唯独不放过仲康,总是拦住他,借机和他说话。然后兴奋地和我们说:“今天他和我说话了!(其实明明是她和他说话了)你知道吗,我拦住他的时候,他骑在车上,停下,就脚踮着,歪着头和我说话,唉,太帅了。”

渐渐的,大伙的热情都消散了,只有小郑在中考前还顶替学弟学妹们积极地拦住仲康,她原本是要考学校的高中部的,可惜分数未到,黯然地和仲康擦肩而过。

而我则在高中开卫生委员大会时,认识他的。这个职位吃力不讨好,无非是传达上面的意思,叫同学们更好地打扫教室及所谓的包干场地。学校将公共场所划分给各个班级打扫,我们两个班的包干场地临近,多是树木,无论你扫的多干净,总不免又被风吹落几片树叶,那些“检查员”就教条地扣分。刘兮他们班有一次因这和那些人干了起来,我们在楼上大声喝彩,因这同仇敌忾的情绪,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当时他自我介绍时,用的正是,文刀刘,神经兮兮的兮,为了和他对应,我说的便是文刀刘的文,书呆子的书。我特地告诉小郑,我认识了仲康,而她竟愣了下,谁是仲康?可见她是真没治了,这么快就抛到了脑后,于是我觉得狂热的东西总是挥发得快。而我和刘兮说我们班当时有个女生为了他天天在校门口值班,还三天两头地拦住他。可他却彷佛有些茫然,道:“是吗?一直是同一个人?我说呢,今年开始怎么没什么人管我了。还以为升了高二,大家就放我一马了呢。”有一次,和周仪婷与老度聊时,老度用“多少同林鸟,已成了分飞燕”的调调,唱道:“多少热面孔,贴在了冷屁股上。”老度绝对是无心的,但我无端地替周仪婷敏感起来。但凡我替别人敏感时,总不敢看他人的眼睛,生怕对方真的在敏感,或者本身坦荡荡,被我看的却被迫敏感起来。你要知道,敏感是会传染的。

而我与刘兮的交往大多局限于学校开会的时候,偶尔路上碰到聊聊,算不上多亲密,不过也算是颇点到为止的好感,后来我还是从红榜上才得知他考到了一家美术学院学舞美,然后这个人彻底地从我生活中消逝了。我断然想不到竟然还会在这里碰到他,而且是这样一个身份。

老乡见面,至少也要在形式上热闹下的。刘兮忙问我手机号码,然后又将MSN用短消息发给了我。但事实上后来我与他的交流却很局限,偶尔询问下近况。我知道他家境一直很好,所以对工作他可以做到全为兴趣。他当时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而和老黄同寝室的一个朋友在同一个公司,所以与子衿也算千里姻缘一线牵。那时的我,对于缘分两字简直有些迷信。

而那天的心田不知抽了什么风,和我叫劲得厉害,搞得我节节败退,直到后来子衿指出心田前后矛盾方才作罢。然后刘兮叹道:“记忆好真是不错啊。”

我笑道:“这倒未必。你说要有人欠你钱你记得清清楚楚的,但又不好意思问,其实是很痛苦的,倒不如忘了。”

心田道:“你神经病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问啊。”

而我正准备回话,子衿大叫道:“哎呀,文书,我上次是不是还欠你二十块呢?”

我倒愣住了,“呵呵。我还真忘了,我本来说的是心田,她上次欠我五十块还没还呢?”

心田大笑:“哎,这算指桑骂槐不?”

而这时子衿已经掏出了钱包,崭新的,我奇怪道:“又有新的了?”

心田道:“哎,是我我也不用那个,那人也太没审美观了。”

那人指的自然是子衿的前男友,我立即在桌下踢了下心田。当年心田对这钱包就颇多微词,说那钱包从款式到色彩都土的厉害,搞得子衿尴尬得很。今天她又来落井下石。

子衿白了心田一眼,对我道:“这个是刘兮送的。”然后象是回答心田的话似的,“这个可以放零钱的,比那个好用些。”

这时心田看到了钱包的牌子,叹道:“唉,品位果真不一样啊。还是价格决定一切。”

我感到很尴尬,因为事情是我引起的,我只诧异她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让子衿多难堪。我很想指出来,但又觉得本来虽然尴尬,但一晃就过去了,至少假装过去了,我这样特地挑出来,倒是更让子衿难堪了。何况心田说话向来这样不管不顾的,或许我们都习惯了,但是从我的角度而言,其实没法释怀吧,否则便不会觉得尴尬了,可见,我们不是不在意,只是学会了宽容或者是纵容,我并没有针对心田,在纵容这点上,我们简直一视同仁。

那时我的生活颇有些多线发展,与老度他们继续交往着,只是没之前频繁罢了,工作算不上得心应手,但也在逐渐的适应过程中,与子衿的关系渐渐熟稔起来,而同时何丰终于联系上了我,在我已几乎将她忘却之时。她说她终于一切安定下来了,第一要务就是和国内的同志们取得联系,借着大洋的距离,借着MSN的虚幻,借着毕业的发酵,彼此的感情似乎又开始爬升。起初她还时常询问我出国的安排,在我三番两次的王顾左右而言它后,她便也终于弄清状况,再不言语了。大家在网上交流近况插科打诨,鸡飞狗跳的,说起话来也比以前肆意些,彷佛借着网络,有些话就可以随意出口。比如她说原本据说女生在国外很吃香,结果发现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也没啥可心的帅哥对她抛媚眼。我就回答:那主要是你太难看了。说起现狂追子衿的一个男生,据说长了个泡菜坛子脸。何丰说那做二奶也得跟着,捧着坛子多有安全感。这叫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我叫何丰密切注意美国本土化妆品,回国的时候也好带点回来,也算是宝剑赠英雄。子衿嗤笑道:你也算?我恬不知耻:英雄不问出处嘛。

三个人通过网络,时常同仇敌忾。何丰恨死了学校的一个人,天天咒他出门撞死。

我吐舌道:太过分了吧。

“你难道从没想过。”

“哦。也想过的。”

“太口是心非了吧。”

子衿插嘴:有时不仅陌生人,连对父母也难免这样想。

何丰也被震惊了下:这个我倒没有。委屈的时候,我只想,我出门撞死!让他们后悔死!

“这个比她的还狠。”我总结道。

“其实很难说哪个更狠的。”

我后来告诉严默,他说,你们太无聊了。

倒是心田,不太联系了。她后来倒是问我刘兮的联系方式,据说原校话剧社的人要排戏,请他做点舞美方面的指导,一听毕业后还有人搞这个,弄得我热心的过了头,不仅穿针引线,还叫嚷着匀个龙套给我。可心田反倒反应平淡,我觉得也是她一贯的腔调,必是被话剧社社长逼疯了,无奈之下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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