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爱你》之 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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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时候,严默终于和父母摊牌,并取得了胜利。可他大伤元气,所以并不轻松愉快,我也不得嚣张,只能矜持着,可心里乐开了花。谁说福无双至呢,原本兼职的工作,他们决定与我签正式合同了。

我和严默彷佛老夫老妻了,除了他忽然笑起来依旧让我入神着迷外,他的存在对我而言已经象生活的一部分,并不察觉。只有龃龉时,才会反思:自己对眼前这个人了解的依旧少得可怜。可是门彷佛都已关闭,我再也无法进入了。自从开始放弃出国这条路后,两人之间的话题似乎也少了起来。他简直沉迷于工作,起初回来后他还会和我讲他工作上的事,可是他讲的不是人,而是工作本身,那些我根本听不明白的东西,或许他发觉无法得到反馈,于是渐渐的我什么都得不到了。我呢?和他讲的却是公司里的人,可他对此全然没有兴趣,渐渐地我疑心他不是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没兴趣,而是对我。起初我以为自己敏感,但他开始开会加班,开始不断地接发短消息,脸上带着笑。我心想,严默,请不要用这样老的套路。尽管我有些惴惴不安,可最初并没有表现,因为从来都不是他主动的,总是收到了短消息后才开始回应。我很想去翻看他的手机,这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我迟迟不愿跌份。何况他对我还是极好的。其实严默对我的好很多时候是被我夸张了的,因为他从未狂热过,所有的言语举动也都平淡至极,我便也从未奢望过,于是只要这样的情绪继续下去,我便觉得是好的,是满足的。两人在一起偶尔说些笑话,周末的早晨他会耐心地给我梳头,我觉得确实不该再去猜忌些什么,虽然手机的嘀嘀声和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折磨着我,可我宁可装作不在意。当时的我觉得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现在想来,正是因为要过一辈子,其实更不该那样。

与严默相处的日子久了,我已忘了我是怎样和他开始的了,前车之鉴已不再存在。我全然忘了当初是我主动,他只是不拒绝而已。而对他而言,或许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自然是驾轻就熟了。很久后子衿对我说,她觉得严默属于四不男人,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承诺,不负责。我想前三个他是完全符合的,可是倘若真有什么,他即使不情愿,但还是会负责的。但子衿又说,前“三不”总结下来就已是不负责了。但那又怎样呢?谁叫我爱他呢?这个世上就是这样,你爱谁你就已经输了一大半了。可是从这点而言,我倒宁愿输的。不爱?你自然是不痛了,但一无所有的不痛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连叫板的权力都丧失了。来去潇洒?潇洒给谁看呢?反正我是不要的。

我不清楚严默是否意识到这点,我曾试探过他,可他表现得太过淡然,我反倒拿不定主意了。当他有短消息的时候,我故意目不斜视道:“谁啊?”

“哦。同事。准备出国,问我些问题呢。”

他回答的那么干脆,在我问“什么事”之前已和盘托出,我倒不知接下来该从何入手了。只得僵硬地问(当然自觉已得非常自然,这个僵硬只是因为自知之明):“男的女的啊?”

“女的。”他无一丝迟疑地回答,自然得紧。可我想会不会其实也僵硬得很,只有他自己知道呢?他甚至不反问“怎么了”,断了我继续追问的后路。我生出几分恼恨来,不顾道:“公司里不能问的?回家了还短消息发来发去?”

他不假思索:“拜托,公司里忙得很,要谈也是公事啊。”

他说得那样冠冕堂皇,彻底封死了破绽。

那个时候我真羡慕心田,她虽然擅长暧昧,可是她更懂得单刀直入,这两项绝技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左右互搏。我也妄图学这一招,可最后只是把自己扭在一起。我该舍弃这项绝学,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可是我太贪心,所以在实际操练中我总在不恰当的时候做出不正确的选择,全然用错了地方。

一度我耳聪目明,无论多么喧闹的地方,只要有人手机短消息的声音和严默一样,我都能清晰地听到。并且开始有点强迫症,极度想去翻看严默的手机,有时都已把手机握在手里了,但把玩了阵还是放下。倘若心田知道的话,不知道要怎样地斥责我,一定看不起我的道貌岸然。是的,我总不能痛快地做个决定,而原因全是些似是而非,害人害己的所谓道德观。但当时不仅是这个,我更多地处于一个两难境地,我既害怕是一些暧昧的言语,也害怕手机里的对话真的纯洁的只是些出国信息,我不希望意识到原来自己对严默一点信心都没有,当然有这些念头其实已代表了一切,但水落石出前,故作大方就是信心的化身。当时甚至对这两者的惧怕是不相上下的,它们在我心里比武不招亲,只可惜势均力敌,无法分个高下,于是我自己彷佛便是个外人被搁置在一边,任由这两个念头在里面刀光血影。

元旦那天,老度来问我是否和严默一起去酒吧玩,我蠢蠢欲动,可严默早已答应了一帮同事,我只得忍痛割爱。继而一想,反倒期盼起那的聚会来,或许我会见到那个发短消息的女的,甚至忐忑不安起来。

他们的聚会安排在同事家,十来个人,除我之外,另有五个女的,四个是严默的同事。我认真地对待每一个女人,因为从严默的态度上我竟看不出蛛丝马迹,可疑心病早就发作了,越是这样反倒越是怀疑他们之间的暧昧,彷佛是因为他们藏得太深,或者是自己还是不够敏感,所以探不出一点破绽。那些女人的容貌没一个算得上出众的,但自己也只是中人之姿,只能说打了个平手,但这反倒让我有些不痛快。倘若那人让人眼前一亮,也说得过去,我宁可对方胜在容貌上,也不愿是在其它所谓的内涵方面。但其实怎样我大概都不痛快的,“反倒”这两个字是事后诸葛亮,如果闭月羞花的,我又要“反倒”了,那时必然宁可对方胜在内涵上,也比这样用容貌来空手套白狼的好。其实心里有芥蒂,怎样都有说法的,否则那些人的容貌干我何事?

这四个中,有两个比较热情大方。记得小时候总喜欢用蜡烛来形容老师,说什么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长大后,我却总把这个比喻留给那些热情积极的人,他们仅用自己摇曳的姿态就可以让人对生活充满了希望,让人凭空暖起来,对这样的人,我是一直欣赏的,比如何丰。可那天我却有些排斥,因为她们都成了我的假想敌,在用恬不知耻的热情借机来接近严默,只是假借热情来卖弄风姿罢了。尤其小姚和严默颇有些针锋相对,但凡严默说什么,她必要反驳一番,其实有趣得很,换成心田她们我必然乘火打劫,不知该有多欢腾,但那时我只觉得幼稚并聒噪,心生厌烦,或许我不自觉地在脸上传达了什么信息,小姚拾趣地终止了,转而和我套起近乎来,为了不让严默难堪,我只得与她周旋。

倒是有一个叫小方的我挺喜欢。很中庸,永远不会成为焦点的那种,你目光扫射的时候,她总是会被你漏过。通常,你要不注意亮点,要不关注被人遗忘的角落,而她却总是介于两者之间,成了众人的盲点。而对严默,她既不主动出击,也不被动防守,该她出场她便叨唠几句,否则便潜伏着,并且以这一招式来应付所有的人,看了她的武功路数,你只觉得旁人的招式眼花缭乱,繁复得好看,但都是花拳绣腿,她只一招却滴水不漏。

我是最早把这两个排除的,虽然小姚的张扬让我有些不快,但我想暧昧可不是这个调调,只是有些烦她扰乱我的判断,然后几乎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另两个身上。热情的小赵,颇有些冷漠的小秦。

小赵的热情和小姚是不同派系的,她点到为止,又有些飘忽不定,于是我便觉得她对严默的态度若即若离,而对众人的热情却是伪装的,只是保护色。那天我对所有人的判断都带有疑人偷斧的成分,但心病是没法纠正的,尤其在病源面前。小赵喜欢夸张地发嗲,其实她对谁都这个腔调,可是我自然觉得她对严默别有用心,在这样的先入为主的判断下,把她所有的言行都按这个理论分析,于是都具有暧昧因子。看得我越来越恼火,我简直在自己平静的脸庞下感觉到另一张咬牙切齿的样子,也亏得自己那时竟还有闲情想起聊斋中的《画皮》。

而小秦呢?她是内向的。那天唯独她是内向的,这就显得太醒目。我精力旺盛,在疑心小赵的间隙也绝不会放过她。你说她这样孤芳自赏究竟是一贯的作风还是欲盖弥彰?如果是前者,那么她又是否凭借着这来吸引旁人的好奇呢?我故意和她搭讪,可她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继续世外桃源中,你说她是不是心虚,生怕说多错多,露了马脚呢?而严默呢,象是为了提供旁证般,几番主动和她言之无物地对话。可这样明显的破绽我又疑心了,转而又想,这招可真高明,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们一定用特有的密码交流着,堂而皇之。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可真丧心病狂。谁都不知道那天的我在怎样地和自己做心理游戏,简直乐此不疲。

最后答案还是出来了。

严默的公司是家外企,不少人喜欢说话中夹杂些英文单词,溜得很,尤其是小赵,眉飞色舞,于是一度我几乎已将目标锁定了她。可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道:“喂,办公室里这样插些英语也算了,有完没完啊。人家小方要出国的人都没你那么夸张呢。”

我简直觉得晴天霹雳,立即转向小方,可她只是淡然地笑了笑,我再忙转向严默,也毫无心虚的痕迹,我只恨自己只有一面,盯着小方的时候无法同时看到严默,指不定就在我刚才兵分两路的时候错过了第一手资料。其实我的震惊更多的来自自己的判断失误,她竟然被立即排除了,用最劣质的假象就蒙混过关了。可见我错过的不仅是严默的表情。

在知晓秘密之后,我反倒觉得自己宁可不知的好。总之那天充满了“反倒、宁可”,其实反之亦然。我已疑心,怎样的结果我都不满意的,唯一可改变的是自己的心境,可我象着了魔,只觉得别人张牙舞爪,全然不曾察觉自己已面目全非。严默是我第一份爱情,我觉得我全盘用错了方针,对他我束手无策,只剩了盲目猜忌和坐以待毙。平日的主动到了这竟全无用武之地,我想大概是自己太爱他了,又不知该怎样来爱,在没有信心的基础上,只得用最拙劣的方式来表达。

也正是那一刻,我的思维才终于从现场抽身,想起老度他们,想,自己真是到这来活受罪,现在他们那不知该有多热闹,没我在场,老度肯定皮痒得很,在那得意忘形,指不定还借机糟践我,他最擅长胜之不武。宋辞一定没原则地在那全盘支持老度,然后在酒吧大炫琴艺。

那天我前后半场的表现截然不同,态度颇有些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小方的欣赏后来转变为冷嘲热讽,这我拿手,若不是还有些理智,顾着严默的面子,不知要怎样淋漓尽致呢。回去的路上,严默的脸色有些不自在,我当然也知道自己张狂了点,于是一边觉得愧疚,一边又觉得自己占着理,本该甜言蜜语一番化解却只是用沉默来辩解。我本想借此刺激他主动挑起话题,可他却只字不提,这实在是个中高手,或者是因为他爱我而不愿斥责我,或者他并未意识到我的出格,他脸色的不自在依旧只是自己在疑人偷斧,可这样许多“或许”,我却只得选择一个答案,自然水到渠成地认为他有些手腕。于是我终究按捺不住,问道:“今天那小方是不是就是经常发短消息给你的?”

“对啊。”

他从来不问“怎么了”,总是把我撂在一边,把我好不容易打开的话题终结,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全然不曾察觉我的异样?你看,对于他我从来没个准答案,我不知是因为他本身讳莫如深,还是因为彼此距离太近,我又太爱他,所以反倒看不清。别人我都能三下五除二地来个简短的总结,可对他,始终没法定性。

大概我那天的态度刺激了小方,短消息来往更加频繁了,我觉得她是故意的,因为如果真有些问题,完全可以直接用一个电话来解决,何必不断用嘀嘀声来骚扰旁人。而那之后,他们同事的活动开始频繁起来,仿佛那天的聚会使得他们友情大增,要趁热打铁。我顶不愿意和他们掺合在一起,可又不放心把严默一人放在那,只能硬着头皮一场不落,其实他都一天被放在那个团体了,我这样亡羊补牢的监视很滑稽。强迫的社交是非常痛苦的,何况在那我一边要顾及严默的颜面,一边还得继续把猜忌深化,这水火不容的两股子试剂只能反应出焦头烂额来。

我的情绪仿佛愈演愈烈,严默大概渐渐看出了端倪,临近春节时,他掌握了最好的火候,忽然就势问道:“哎,你是不是对小方有什么偏见啊?”

这样突如其来,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总是略胜一筹,我却是挣扎着落在下风。

“没啊。怎么了?”我是喜欢反问怎么了的,因为我要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断然不能戛然而止。

“还怎么了?你干嘛每次都给人难堪?”他蹙着眉头。

“我有吗?再说你也知道的,我一直这样的,你看我对老度就明白了啊。”你看平日里的伏笔多重要,时不时地埋几个,到时候全是强词夺理的后盾。

“老度和你什么关系?你怎么糟践他都没事,如果小方是你朋友,我才懒得管呢。”他字字玑珠,愈发显得我不占理。

可我怎么能不占理呢,“喂,不用这么护着她吧?”

“你这什么话?”他脸色一沉。

我已经开始无赖了,“本来就是嘛,不是看你的面子,我还懒得说她呢。我也说别人的,也没见你那么上心嘛。”

他竟然不再反驳,我不知道他是觉得我无理取闹,还是默认了。我开始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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