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爱你》之 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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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那些日子行尸走肉般,我的工作却出乎意料地出色,可见工作需要的正是行尸走肉。后来我并没有住严默那,暂时搬到子衿那去了。我怕严默到时夜不归宿,我眼睁睁地看着,会承受不了,不如自欺欺人认为他独守空房。我需要很长一个过渡期来让自己意识到那个人与我已经无关了。

子衿已有了新男友,但她开始变得颐指气使,当然仅限于那个他,与他人无干。或许她意识到该好好使用自己的优势,而不是那样糟蹋掉。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我虽住那,但与子衿交流的机会并不多,我觉得挺好,我也不想向别人交代自己,即使她向我提供了住宿。

因地理条件,我去老度的酒吧就更勤了,我喜欢昏暗的灯光下玛丽莲梦露的清纯。

有一次周末我一个人晃过去,只见他一个人在那拉手风琴。即使是大白天,室内也还是有些暗,但手风琴的黑白键依旧分明,他就那样气定神闲地拉着,晃着头,忽然一段活泼起来,他整个人都舒展开,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另一只手不断地拉伸,各个角度,上半身小幅度地摇摆,脚在打着节拍,而他的脸也亮起来。我觉得他很神,因为我见过他打鼓的样子,有些癫狂,甩着头,所有的动作都很用力。可弹起吉他来又是另外一副样子。

这让我想起李宗盛《沉默的人》的一段词,觉得形容此时的他再恰当不过了,“这世界是如此喧哗,让沉默的人显得有点傻。这些人是不能小看的啊,如果,你给他一把吉他”。当然,“吉他”可以改成任何一个词,不一定是乐器,也就是当一个人沉浸于自己擅长或者仅仅是喜欢的事情时,总是有些招人喜欢的,那种专注使得他们神采飞扬,将沉默逼到墙角。

等他停下后,我站在那鼓掌,“哎,你到底会几种乐器啊?”

“嗯。其实我最拿手的是手风琴和口琴。打鼓只是皮毛,最喜欢吉他。”

“你简直是全能嘛。”

没等他的得意展示完毕,我叹了口气,“可见老天是公平的。”

“怎么了?”

“给了你这样的眉毛,自然是要在其他地方好好补偿你的。”

“妈的。你怎么总有不同角度的。腻不腻味啊。”

“哎哟,别人求我,我还不乐意说他呢。“

“你滚一边去吧,谁求你啊。哎,你说我要是这样说你,你生气不?”

“生气!怎么不生气?!”看着老度一脸的愕然,我接着道,“长着这样一副眉毛的人怎么好意思说人?”

“操!还有完没完了?”

“好了好了,你这跟谁学的?”

“说来话长啊。”他说着把手风琴放下,捏了捏肩膀,“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小时候那种脚踏式的手风琴。”

“哦?那是手风琴?我以为是钢琴呢。”

“呵呵。反正都是黑白键。我们小学上音乐课用的就是这种琴。”

“记得记得。音乐老师姓,姓李,对吧。就是那个小老头,长得挺严肃的。”

“是啊,但他人很好的。反正就是老师弹,我们唱。那时我个子很小。”他看到我笑了,“呵呵,当然现在也不高。那时全校不就这么一架琴么,每节音乐课之前都要派班里几个高大的男生去把它搬来。那时候我特羡慕,就巴望着自己快点长高可以去抬琴。你要知道,那个时候能为老师做点事简直就象皇差一样,特自豪,也不知道自豪个啥劲。”

“哈哈。你还记得那时学校烧锅炉水不,每个办公室派人去把开水瓶装满。不过老师自然都把这差事交给学生。嘿,大伙都积极得不得了。但一样,也只有大个子的人才有资格。你要知道那个水壶特别得大,对于小学生来说是很沉的,然后得拎得高高的,把几个开水瓶装满,再拎到办公室去。现在想来如果当时出点事,把人给烫伤了,不知道怎么办呢。哦,对了,跑题了,你继续。”

“锅炉水,我怎么没印象了。我刚才说哪了?哦,对。我那时一直坐第一排。”

我插嘴道:“哦。我那时好象坐倒数第二排的。”

“不记得你坐哪了,那时对你没印象。我继续,所以以前老师弹琴的时候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有一次,琴抬进来后,老师好一阵没来。我手痒得很,就上去凭记忆弹了会。结果老师就进来了,我吓呆了,以为这下要挨批了。谁知道李老师很喜欢我,干脆教我学琴,不过学的是手风琴。”

“有这事?那也算是因祸得福啊。”

“是啊。所以说一个老师对一个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口琴是我妈妈教我的。吉他是中学的时候去少年宫学的。”

“哎,那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拉手风琴的?你表演过吗?”

“表演过。有一次班会,好象是六年级吧,大伙上台表演各种节目。我就是拉手风琴啊。”他看我一脸茫然,“你还记得有个人跳太空舞的吗?”

“啊!记得记得!他是拿着扫帚跳的,自己编的,后来还引了好几个人上去一起跳的。就那次?但我怎么不记得你拉过手风琴啊?”

“操。我这是自取其辱嘛。”

“呵呵。不管怎样,一个人懂点乐器是很好的,至少可以排解。”

他看了我一眼,“如果你有兴趣,我来教你,学点皮毛还是很快的。免费,机不可失啊。”

“算了。我不是那块料。你会崩溃的。”我笑了。

他也笑了,站起来道,“对了。要喝水吗?帮你倒点。”

“嗯。好啊。”

等他再坐下来时,我觉得开始词穷了,心情一下子糟糕起来,大概他也意识到这点,于是问道,“严默最近怎么样了?是不是挺忙的?都不见他过来了。”

我愣住了,看着他,错过了搪塞的最佳时机,想也是迟早的事,只得道:“我和严默已经分手了。”

他也愣住了,错过了顾左右而言他的最佳时机,只得道:“Sorry。”

“没什么。”我忽然有强烈哭诉的愿望,“你知道吗,原来我觉得自己和严默很有缘分。”

“缘分?你们女生是不是特相信这个?”

“我不知道。至少我是的。”

“其实我倒不觉得你们之间有什么了不起的缘分。哎哎,我没有别的意思啊。”他看到我要反驳,笑着摇手,“我否认你们之间的缘分并不代表否认感情。我觉得你们女生就是把这两个东西联系得太密切,有时过于牵强了。其实在学校里这些相识的方式是再正常不过的。比如打开水时烫了另一个人,然后发现明眸善睐,就开始追求。图书馆借书,发现自己想借的另一个人借走了,然后问那人是否急用,可否先借他看。你想校园这么小的地方,总的来说概率还是高的。”

他看我不再言语,继续,“你觉得自己和严默算有缘吗?我倒觉得你们不相识的好。我和严默相识也不深,说不上什么本质,但我觉得这个人其实还不错。你呢?更算的上一个好朋友,即使性格上有这有那的缺欠,但谁没有呢?但你们却是不合适的。”

“为什么呢?”我听到这根本顾不上反驳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来分析过,虽然一切于事无补。

“这个我说不清。我总觉得你是那种想要什么却又要故意表现得不那么强烈的人。而严默是很难接受暗示的人,他需要人直白无误地告诉他,不能兜圈子。虽然他性格有时有些孤僻甚至暴躁,但他其实待人很好,而且不太懂得拒绝别人。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事实上都是需要别人主动的人,偶尔一下还好,可能也挺皆大欢喜的,可是你们的性格又决定了不可能一直主动。”

我都听呆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而这竟然出自我一直以为大而化之的老度的口中。当然告诉我又如何呢,我一样会奋不顾身的,但或许在交往的过程中我会用些手腕,或者说更主动些。但就象老度说的,性格决定了我们不可能一直主动,那么这个结局是否是注定的。但他现在才来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马后炮的烙印。

而他接着说:“说起缘分。我倒想起一件事了。有一年五一我回家,来回的路上,坐我对面的竟然是同一个人。你说这算不算大缘分。”

“那人男的女的?”

“女的。”

“你们没交流?”

“没有。只是第二次见到时,彼此笑了笑。”

“不会吧。这样的艳遇你都……不是你的风格嘛。”我夸张地张大着嘴巴。

“呵呵。不知道,大概彼此都觉得对方太普通了,构不成艳遇的基本要素。”

“你意思是如果对方漂亮或什么的,你就会搭讪?”

“应该会吧。”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你已有女友的情况下呢?”

“仍然不排除。这应该是人之常情吧。这不过分吧?”

但我心里想的是,有了开始后面的发展可能并不由你控制了,就未必是什么“萍水相逢”了,于是笑道:“男人啊!”

“这不是男人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我就未必。”

“那也只能证明你未必,不是女人未必。再说了,还没经历的事,你也不能百分之百地否定,我总觉得人是经受不了诱惑的,有些人正襟危坐,只是因为那个诱惑不够,或者不是它的致命诱惑。”他忽然发觉了什么似的,“我觉得好像跑题了啊。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所以我始终觉得世界上没啥缘分可说的,都是心理作用。你喜欢一个人,就会千方百计地找些东西来作为缘分。这还不容易嘛,人与人之间多少有些巧合的。这个世界很小的,什么茫茫人海中遇到你这种话没什么意义。世界小的离谱,不在这碰到就会在那碰到,还可能重复碰到,不是碰到你就是碰到他。所以别把所谓的缘分看的太重。何况有些还是强加的缘分呢。”

我想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如果真有缘分,我和严默就不会在同一个宿舍楼里进进出出,却从未在意了,不会硬是等到大三时分的那个凌晨才发现他。他的“默”字与我的Silence确实可以扯得上关系,可要这样,宋“辞”与文“书”也勉强可以搭得上边的,相识更算得上是机缘巧合了。和老度呢?就更不用说了。意识到这些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可是实话说我在失望中却也感到一种剥离的痛快,也就是我该把那些还牵扯不清的东西舍弃,否则除了耿耿於怀怕是没有出路了。

我终于找到了房子,然后叫了老度他们帮我去搬家。我特地通知了严默,叫他等我搬完再回来,我不想他看到我的窘迫。我不想留下任何自己的东西,因为不想借别人之手丢弃,不想碍了别人的眼,于是收拾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狼藉。最后要走的时候,我站在那。刚才机械地忙碌使自己的思绪也有些机械,一停下来,看着熟悉不过的房间,一下子打了个寒颤,仿佛那些家具摆设都是有生命的,每一个都对我辐射着过去。老度拍了下我的肩膀:“我们先下去了。”我便一个人在那,眼泪却流不下来,我这才明白,我根本不想要剥离的那种痛快,我只想继续纠缠,恋恋不舍是我的强项。

我看到桌上的贴纸,撕了张,写道:严默,我走了。如果有错拿的,或者忘了拿的,请通知我。再见。

写完后,发现纸上还有很大的空白,我愣在那,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又写了句:我爱你。

写完却又后悔了,不是后悔说这三个字,而是这不该和“再见”搁在一起,太不伦不类,想要重写一张,可这时,身后有脚步声,我以为老度他们来催我,“我马上下来。”

“呃,要我帮忙吗?”

我回头,看到严默。我赶紧把那张纸团在了手里。

“我赶回来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枚硬币不停地翻转,然后抬起来,却并没有正视我。

“不用了,我都收拾好了。老度他们在楼下呢。”

“嗯,我看到他们了。”

然后我们就这么沉默着。

“我,我走了。再见。”

“嗯。再见。”

“严默!”我忽然回过身来,“你爱过我吗?”我知道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是再愚蠢不过的事,太套路,我不是不甘心,真的。

“爱过。”他依旧不假思索。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问:“你能把这硬币给我吗?”看到他疑惑的眼神,我挤出一个笑容,“就当我的精神损失费。”

他不知道我是在嘲讽还是开什么,有些局促,便把这硬币递给了我,我拿在手里,紧紧地握着,我要的其实只是残留在硬币上他的体温。那是最后的一点温暖。

他送我出门,在楼道里,我说:“严默,和我笑着说再见吧。”

他那天对我言听计从。我站在楼梯的转角处,而他站在门口。楼道有些阴暗,望上去,他门口的光射下来。

他笑了。楼道里似乎一下子亮起来,一如当初,我竟也不自觉地笑了。当年那一笑,彷佛是佛光乍现,我象中了蛊般,再也不曾脱身。有时不太清楚我到底爱上的是他还是他的笑容。

“严默,再见!”我还是把不伦不类的三个字给删除了,转头就走了。我没看到严默的表情,我根本不想留下这个记忆。走到楼下,我泪如雨下。老度他们只能扭转头,象是什么都没看到。

我以为我很洒脱的,但是老度说的对,我是那种想要什么却又要故意表现得不那么强烈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因为脱口而出分手两个字,如果我当初沉默,或许现在我依旧和严默在一起,当然,可能依然彼此伤害,可我也觉得比形影相吊的好。我说分手,是希望严默来反驳,可他没有,我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现在谁都知道我和严默分了手,我便再也不用遮掩。一度我象祥林嫂,总是说“如果当初我不提分手就好了”,别人的那些劝慰象耳边风,也是,那些道理我自然懂得的。子衿一副阅人无数的样子:“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见我无动于衷,就不屑道:“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后来她连痛斥我都不愿了。

而宋辞他们呢,自然不便说是非的。我在唠叨的时候,他们就在那沉默着,宋辞只有一次一改斯文本色,不耐烦而厉声道:“文书,你还有完没完?你还象个人样吗?没见过象你这样的女人!”

直到有一天老度道:“文书,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人家都开始新生活了,你还坐井观天的。我真是和你不熟,要不……”

“要不怎样呢?”我笑了。

“要不,多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不就是个男人嘛,满大街都是。严默就算千般好万般好也和你无关了。你说你这样做给谁看呢?”

我挣扎道:“你都说这样的话了,还好意思说和我不熟。”

“这已经是我说的最好听的话了。我心里是想着把你骂个狗血喷头的。”

我有些尴尬,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做详林嫂,给人看笑话,被人鄙夷,最后连最起码的同情都变质。何况最纯粹的同情也是最伤人的,那是弱者的专利。是的,我做给谁看呢?从那后,我开始强装不在意,仿佛严默已彻底被自己忘却,开始没事人一样。他们都开始为我高兴,我知道我这是做给他们看的,当然其实也给自己看。只是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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