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爱你》之 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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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的时候,我在路上碰到了心田,两人都来不及躲避,只好热情地打招呼。幸好刘兮不在,否则不知道该有多尴尬。不过奇怪的是,按道理他们尴尬才是,我凑什么热闹,但我仿佛总喜欢越俎代庖。我明明是不满的,可是心田却全无愧疚的痕迹,这让我愈加地不自在起来,仿佛我该有责任来提醒她,迫使她愧疚。

两人先是言之无物地交流了下近况,话题都是漂浮的。我三番两次想和她谈谈子衿,可是却总鼓不起勇气,仿佛要刺探他人隐私一般,于是这种欲语还休的样子让自己觉得很猥琐。如果心田是我,早就直奔主题了。她大概也看出了我的窘迫,挽救了我:“子衿近来如何?”

“还行吧。有了新男朋友了。”

“怎么样?”

“还行吧。不熟。”看她那样坦然,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真和刘兮好上了,怎么感觉是我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呢?

“我从舅舅那搬出来了。刘兮那离我公司近些。”

“呃,啊,恭喜啊。”

她淡淡地笑了,有些心不在焉,然后忽然长叹了口气,“文书,我父母要离婚了。”

这个话题转换得太过突兀,何况那是对模范夫妻呀,“你说什么?”我其实是听清了的,只是太过惊愕,唯有通过这个句式才能释放。

心田自然知道我是听清了的,她并没有重复,只是有些直愣愣地看着我。

“那还是刚毕业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刘兮呢。我回家了一趟。”她虽平视着我,但目光的焦点却仿佛在我身后,“我觉得自己算敏感的了,但开始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大概是自己一直太自以为是了吧。那天晚上我看书看到很晚,上床前,在客厅里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他的神色很凝重,而且寒气十足,特别可怕。我以为是工作上什么不如意呢,就凑上去劝他早点睡觉。”

她握着玻璃杯,凑上前,吸了口饮料,停顿了很久,“谁知他忽然对我说,心田,爸妈可能要离婚了。”

她忽然尖叫起来:“你说他在开什么玩笑?!”周围好多人回过头来看我们。都快一年了,她依旧反应如此强烈,我无法想象当时她的表现。

“文书,你知道的。我父母一直表现得那么完美,是我最向往的婚姻状态。原来也都是游戏。”

“你有没有问什么原因呢?”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太可怕了。他说他忍得太久了。他说妈妈从没真正重视过他,总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太强势。在家里,在她心里,他没有地位。一切都是她说了算,几乎不来征求他的意见。”

“可他从没有和她交流过。”

“是,我也这样质问他。可他说,一个男人对女人如果太过计较,认真,是非常幼稚的。”心田把目光聚到我脸上,冷笑了下,“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如果爸爸事事都和妈妈争个是非,凡事都闹个什么平等,我也会觉得太小家子气的。可我又觉得,那你何必装得那样唯唯诺诺。当然,我这个词用得不公平,原来我只觉得爸爸凡事以妈妈为重,是一个有责任感有情义的男人,包揽几乎所有的家务,对妈妈嘘寒问暖。我觉得我这辈子一定要找一个象爸爸一样的男人。可现在被他说穿后,我只看到他唯唯诺诺的本质。”

“可最初他的举动一定是心甘情愿的,一点都不觉得你妈妈的强势有什么不对,可能也挺享受的。”

“是的。这叫一棋不慎,满盘皆输。就是或许开始就不该让步。”心田蹙眉道。

“但你觉得一开始就那样斤斤计较有意思吗?何况爱人之间开始总是互相迁就的吧。”

“对,你说的对,是互相迁就。而不是一方。”

“这个度太难掌握了。而且把这个分得过清,顶多停留在理论上吧。”

她又长叹了口气,“也是的。所以我只觉得人应该想要什么就努力去得到,总之不要委屈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吧,谁知道明天又是什么境况。”

我终于忍不住道:“所以你看到刘兮的时候就决意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他是否是子衿的男友?”

“有一部分原因。我真的挺喜欢刘兮的。可子衿你知道的,对她来说,男人太容易得手,所以从不珍惜的。再说你向来只看一面,你以为子衿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我忽想起老度那天晚上和我解释他和蒋小轩之间的事了,三角关系中,是非是很难有个彻底的断定的,于是我只有沉默。

心田看着我说:“你是不是也以为我爱的只是刘兮的家境?”

我有些窘迫,因为老实说,我真的这样想过,毕竟之前心田认识的那些人论个人条件未必比刘兮差。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我真的是爱他的家境的,至少不排除。”她歪了歪嘴,“这很糟糕,是不是?”

她其实并不确定是否糟糕,她只是有些茫然。

“还好。贫贱夫妻百事哀。有钱总是好的。如果还真的爱他这个人,那简直就是锦上添花了。你爱他的吧?”我看到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那不就结了。难道非要爱穷困潦倒的穷公子书生才是爱情吗?”其实这未必是我的真心话,我总是先说话后思考,先把眼前应付过去再来思忖前因后果。但因心田的一番话,我倒是又开始不自觉地原谅她。我觉得我挺贱的,对我好过的,我总舍不得丢掉,一点一点的温暖我都要留着,好像可以积少成多一样。何况,我觉得一个人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有原因的,并非空穴来风,对于心田,我反倒有些怜惜了。但怜惜是一回事,我还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我忽然觉得她深不可测,我承认她曾经的好,但是模棱两可的。两人虽然还在交往,但毕竟心有芥蒂,不仅是我。她只是要强地不肯承认而已。但不管如何,我本以为我是无法原谅心田的,但一到实际情况却全变了个个,或许是之前她的暧昧铺垫的太好,所以容易得到谅解。而谅解是感情的基础,有了这个,一切都还是可以补救的。

正当我当时为失去心田难过的时候,另一个人登场了,这绝对是质量守恒定律。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在公交车上。那个座位设计得很低,我简直就是蹲在那。面前有个女的抓着把手站在我眼前,我平视的话,最高也只看到她的胸。她穿着件红色的T-shirt,收腰的。车有些晃,她不时地靠向我,我忽然想起了陈尘,她也有很好看的胸,然后想,这幸好我是女的,如果坐着的是个男的,这也太刺激了。而正想着,那女的忽然打了我一下,我一惊,抬起头发现竟然就是陈尘,依旧留着那两缕头发。

“哎,我都看你很久了。你竟然目不斜视,一直没发现我。”

“呵呵。怪这位子不好。我要发现你得仰起头才行。下班了?”

“对啊。我一直坐这条路线的,怎么从来没看到过你?”

“哦。我原来不坐这条线的,现在搬家了。”

“怪不得呢。”她笑了。

后来我便时常与她在那条路线上碰头。我觉得宋辞说的没错,我就象个拉皮条的,渐渐地把陈尘也拉了进来。我发现她比原来善谈许多,工作到底是磨练人的。她依旧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是不那么排斥,活泼了许多,何况有老度在的地方,气氛总是活跃的,也由不得她孤芳自赏。而子衿也早不象前先那样孤傲了,用我们的话说开始有一颗平民的心。宋辞则一如既往的贴心,看得出开始陈尘也有些疑惑的,不过很快就看出究竟,也享受起来。而且也一度让我觉得他们俩有戏,你看宋辞就是这么个让人有遐想的人。

陈尘说:曾有人说生活象洋葱,你一片片剥,总有一片让你留下美好回忆。这个说法挺扯的,这里怎么也不该用洋葱做形容啊,用卷心菜还差不多。但生活倒是应该比做洋葱的。一片片剥,总有一片让你流下眼泪。

本来挺乐观的一个句子,却被她改成了悲观的东西。可我却觉得她说的有理,自然,我是易于被人说服的,何况那时也正矫情地觉得生活让我泪流满面。和陈尘的交往的起因,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是自己寂寞,那时我需要喧哗,可以把一些情绪挡住。但在交往中,却渐渐着迷。我很感谢她和子衿,因为那时与她们接触频繁,一些新信息扑面而来,在这种忙碌中,严默也彷佛被搁置在一旁。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原本沉默的陈尘也健谈起来,工作大概真的是一把锋利的刀。那些日子不断从她和子衿口里得到一些观点,原来的生活只有自己理解的一面,现在借着旁人的角度,彷佛生活本身被拓宽了,奔流不息。

子衿说她觉得寝室中最不卑不亢的是何丰。

“我呢?”

她看了我一眼,颇有些不屑道:“你?你是又卑又亢。卑的时候那个贱啊,恨不得踹两脚。亢的时候也别提了,两眼在额头上似的,自命清高的要死。”

“那陈尘呢?”

“她?她是不卑只亢。可她的不卑是假的,只亢也是假的,其实仍是卑的,但那些卑为了不卑全转化成了亢。你说那亢的能量得多大多混乱。”

“说的太绕了。你自己呢?”

“我其实也算是不卑不亢的。可是两者都太不明显,于是就象什么都没有似的。”

我道,“我也是佩服何丰,那么个彻底路盲,而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人竟然出国了,还混得有滋有味的。”

“嗯。那是,哪像我们在这里贫嘴,人家正在国外不卑不亢着呢。”

而陈尘忽道:“我觉得你刚才说文书和我的,也有些道理。但你,我觉得是真正的不卑只亢。”

“这个世界是没有真正不卑只亢的人吧。”子衿若有所思道,“你们有过什么耿耿于怀的事吗?就是那种一直放不下,不能原谅自己的举动?”

她看到没人作答,便接着道:“我小时候和我小阿姨的关系特别的好。很亲昵,比自己的父母还亲的那种。大概我小学六年纪吧,不知道为什么小阿姨和我父母闹翻了。一次路上我看到她,彷佛忠于父母似的,非常僵硬地别过头去。我好像看到阿姨脸上的失望的表情,但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使得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其实也就在我别过头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后悔了,但那个动作太明显,我不好意思再把头扭回来,就只能这样。后来父母和阿姨又和好,但我却再也无法原谅自己,而且那个扭头的动作一直在自己记忆里转啊转的,和阿姨彻底生分了。你知道吗,耿耿于怀的东西就是那么可怕,那么多年了,可我甚至记得那天阿姨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那种感觉真实的象假的。从那以后再怎样,我都不愿特地扭过头去。现在就算路上再看到心田或者刘兮我也不会扭过头去。”

彼此沉默了会,陈尘道:“那是我高中的时候了。一个邻居死了,是自杀的。她在的时候和我们家关系挺好的,当时她有个女儿小学五年纪,我就过去陪陪她。你们知道吗?我心里竟然也不怎么伤感,甚至有些不耐烦,只是因为抹不开面子,有些义务性的待在那。第二天,我走在路上,看到一个陌生人迎面走来,她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流泪,我竟然觉得很难过,替她难过。当时我就想,我多么虚伪,宁可把这种感情用在全不相干的人身上,也不好好待身边的人。想到自己昨天的不耐烦,觉得羞耻得很。但是,”她长叹了口气,“人有时就这样,我虽然对此耿耿于怀,但对邻居的小女儿却仍有些排斥,不愿去陪她,陪她仍有些不耐烦。因为这,我更耿耿于怀,这就像个恶性循环。”

听完了这些,我就想,每个人的性格都与成长的环境密不可分,对于她们俩的过去我仍一知半解,但这星点的信息给了我一点提示。大家都在耿耿于怀,而那些东西到了最后化解的方式却未必相似,确切的说,至少从她们俩来看,根本不曾化解,过了那么多年,还未忘却。我想告诉她们我的,可最终还是没开口。因为我耿耿于怀到不愿开口,永远留在心底才是最好的耿耿于怀的方式,有些东西绝不会因为开口便释然,从而被忘怀的。开口无非是让曾经的那些东西再伤害自己一次,跳出来再鄙夷自己罢了,否定自己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我不想作茧自缚,即使最后可以蜕变成蝴蝶,自由自在。

因耿耿于怀,我们又谈了很多的话题,大多与少女时期有关。

说起例假。子衿说她很早就来了,大概在小学五六年纪,在心理上还未成熟的时候,她说她后来看到书里说有些女孩都吓哭了,可她好像是懵懂的,彷佛完全没有概念。身体的发育自己似乎也并未察觉,胸口也没有那种痛的感觉,还是她小阿姨给她买的第一件内衣。那时她才觉得尴尬,不是因为身体的变化,而是被人提醒的成长。但是当时好像班里来例假的女生很少,所以很多没有来的女生说起来总带一些善意的嘲笑,害得她都不敢承认,每个月那些天她就遮遮掩掩,一直到初中后期大家普遍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自由了。

我说我来的比较晚,那时候已经上过生理卫生课了,有了理论武装,所以一切水到渠成,没有太大的波动。不过那毕竟是件新鲜的事,所以有时几个女生在一起说起来,还是有些兴奋的。记得一次下半途下大雨,几个学生就躲在路旁的楼里,几个人在屋檐下聊天。每个人都在说自己那几天的体会,站起来那股暖暖的感觉,焦躁不安的情绪,总疑心裤子上渗出的心理。那天彷佛个里程碑,觉得自己得到了成长的认同,经历了成长的恐惧和喜悦。

而陈尘说,她就是属于恐惧占主要情绪的人。她当时也是懵懂的,虽然已是初中了,一切来的太过突兀,她全然没有准备。洗澡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身体,很不习惯。那时候家里都是用澡盆洗澡的,一个人,即使那样,她也觉得别扭。后来到了大学,她很长时间不适应,即使全是同性,她也觉得尴尬。在学校的浴室里,她从不面对他人,总是对着墙,然后匆匆地赶出来,只有假期回家时,她才能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她一直没法克服这点。也因这,她说她丧失了对裸体美的欣赏,她只觉得窒息,所以她是不爱西洋画的,她较偏爱中国画的含蓄。她说当她看到心田的美腿裹在牛仔裤中时,觉得迤逦万千,可是如果让她看到光溜溜的两条腿,断然不会吹出那口哨来。对她而言,成长没有喜悦,只有压抑和恐慌,弄得她总是处于不安的情绪当中。

我一直以为陈尘会是个乏味的人,起初只是希望借点人气,从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和我侃侃而谈,讲她的过去。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陈尘未必是本有趣的书,但绝对是耐读的。偶尔她也会露出点活泼调皮的样子,但大多倏忽而过。而在宋辞老度面前,她却又矜持起来,但不是寡淡,也时常语出惊人。一次子衿说:“老度的这张脸长得很是险象环生啊。”我语重心长道:“子衿,您也太不厚道了。人家怎么着也是化险为夷吧。”陈尘笑了:“化险为,咦……”她拖着长音,笑得很调皮的一副样子,象个初中小女生。老度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与民同乐。宋辞则是拍案叫绝,自那后,他见到老度经常身体往后略斜,一副惊诧样,夸张地拖着长音:咦?所以老度说宋辞被我们带坏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宋辞是很欣赏陈尘的,觉得她娴静却又不乏激情。我真不知道他从哪看出她的激情来,不过后来我明白,真正的激情是持久的,它们持续地在燃烧,只有娴静的外表才能拦得住装得下,否则早就化做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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