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爱你》之 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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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候我出差去四川,竟在那碰到了蒋小轩。我是在夜市里碰到她的,她的样子变化很大,剪了头利落的短发,黑瘦了些,穿着宽松的衣裤,正和几个装束类似的朋友喝酒。我愣了很久,不敢确认,何况那些人一直叫她“酒吧”。后来她的大笑出卖了她,她笑的厉害的时候,总喜欢托着脑袋,胳膊支在桌上直摇头。我便上前和她打招呼。她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看到我,抬起头,愣了好一会,“文书?”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知道了很多的信息。知道她差点和人结了婚,但最终却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她说她发现自己有些畏惧婚姻。后来她辞了职,出来散心,而这一散就是大半年。我想起老度去年夏初曾见到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大概也就是那之后的事了。她说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她主要生活在成都,打些零工,隔三差五跑背着包到附近的地方晃荡,身边的朋友一拨拨地来,一拨拨地走,她喜欢这种流动的感觉,自己在流动,身边的一切都在流动,彷佛永远都是新鲜的。

我问她那些人怎么叫她“酒吧”。她说,她原本叫自己windows的,那些朋友见她酒量好,就叫她酒吧了。她笑着说:“win98,真是遥远啊。”

蒋小轩问起我们那些人的近况,自然也问到老度。我问她对老度是否还念念不忘。她说她都忘了,我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她笑了:“文书,你知道你最可爱的地方是什么吗?你永远以己度人。你总以为别人与你一样并没有将过去忘却,其实大家都已经忘记了,倒只有你一个记得,还在在意,放不开。大家都开始过自己的新的生活了,只有你还留在原地,替别人操不存在的心。”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口气包括状态都确实象一个已彻底将过去放下的人,没有任何破绽。她说的对,我用自己的心来看人,我用的是怀疑打量的心,我极力想找出点破绽,告诉自己她还未曾淡然,那些过去的,她怎么可以这样放下,我作为一个旁观者还在耿耿于怀,他们怎么可以放的那么坦然,我不甘心。于是我继续用自己的心想,或许她真的没有忘却,只是试图忘却,或者说,仅仅是不愿再提及而已。我想是因为自己对于过往从未放下的缘故,所以希望大家也都不要忘却,陪着我,一起过着从前的日子。我多么矛盾啊,一面认为一切都没法回头,一面却继续沉湎在过去之中,是的,我没回头,因为我从未从过去走出过。

当我想到这的时候,似乎豁然开朗,我不能忘却只该是严默,与老度无干。我不该那样糊涂,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却硬是牵扯进来,混淆视听。

出差回来后,我心态起了很大的变化,不那么畏惧和老度相处了,但依然有些隔膜,至少暂时还没法单独相处,我想这只是个过渡期。但我的心却并未因此而轻松,因为老度空出来的那些空间重又被严默占领,也就是说,我的心就那么大,不是他就是他,没法清空。

于是那些日子里,第一次认识严默的那天早晨就开始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我矫情地想确认那天到底是几月几号,努力回忆却一片茫然。我故作淡然地问子衿,因为她当年是写日记的。她问我干吗,我说我们那样打次牌多不容易啊,该纪念一下,组织次活动。她说回去翻日记,说:“看到记日记的好处了吧。”可日记并没有那天的记录。我不饶人地驳斥:“你看记日记也没啥好处吧。”定不了那个点,就找不到故事的开头,找不到故事的开头,我彷佛就不知道现在该如何继续。而一直沉默的陈尘忽道:“我想,我该有记录的。别忘了,我当年定复习计划的,只要记得后来考的科目,倒推一下就可以了。”而果真找到了。

那天正好是周六,为了凑牌局,也叫上了宋辞和老度。何丰听说后,气得眼珠翻白,却也奈何不得,谁叫她不能赶回来呢。

那天清晨我就来到了学校,我站在当年的那个地方,面对着学校的边门。天很闷热,一点风都没有,我的皮肤象是被什么覆盖着,透不过气来,似乎在暗暗地膨胀,可是却并没有汗珠沁出来,它们彷佛在皮肤之下流动着,和血液一起汹涌澎湃。我不断重重地从鼻孔喷出热气,可吸进去的依旧带着热度,使得鼻孔内壁发烫。于是我不时地捏住鼻孔,然后猛地放手,痛快地呼吸,彷佛这样就可以把热气更好地排出体外。

就在我被气温困扰的时候,阳光出现了,可它不象当年乍然出现的,而是一寸寸地,那一刻好像有些明白一寸光阴一寸金,它们慢慢地侵入这个空间,彷佛把那些闷热用小火煨的滚烫,热浪翻滚着,咕噜咕噜,烫的我手足无措,而积压已久的汗倾泻而出,象欢快的河流在我的额头臂膀胸口流淌。灰尘彷佛也被烧裂开了,变成更细小的颗粒,随着呼吸钻入鼻孔。小贩们早已被取缔,阳光已经照满了,明晃晃的,可门口依旧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走出来。

什么都变了,连阳光都变了样。它再也不是我所熟悉的阳光了,彷佛记忆中的那天早晨本身也因此变了样,不再是那种温暖的感觉了。当温度到了一种程度它给你的就不再是温暖,反倒是个激灵了,我当时正是如此,站在那,一个冷颤从脚底开始往上跑,使得我整个人抖动起来。继而炙热更肆无忌惮地侵袭而来。我想起当年对老度说的话,任何事都无法重来的,任何一次本身都是机会。

我真希望昔日能重来,可是如果真重来了,我又会怎样呢?我的感情体系似乎一下子土崩瓦解,连基础都没了。这些年来,我到底在干什么呢?算是在浪费感情吗?可那些真真切切是我真实的感情啊,我不能因为今天这莫明的摇摆就否定曾经的一切。在这里我本想缅怀的是和严默之间的那段岁月,老度至多也只是那段岁月中的一个因子,可在这一刻却忽然转了个,我想起了和老度之间的一切,那些更多素材的日子。我想原来人是可以爱两个人的。同时。一个张扬,一个隐晦,或许隐晦到自己都不察觉。我找不到出路,找不到解决的方案。

也就是说,没有回头的。那么我又在这里干什么呢?

即使这个早晨和那天一模一样又怎样呢?那个人已与我无干了,而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了。想明白这些我并没有豁然开朗,很多东西都只是理论,无论多透彻,它始终是纸上谈兵,说的轻巧罢了。在那样炎热的情况下,我想起严默的笑容来,依旧有种温暖的感觉,它独立在气温之外,让我的心处于最舒适的温度,那种温度明明是暖的,却又能让心里流出温凉的眼泪来。对老度的感情自己暂时无法定性,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本身却是温暖的,无可代替不可比拟的。

女生宿舍楼里陆续又走出些人,她们有些好奇地看着我。是啊,这样的温度,痴站在那,沐浴在阳光之下,倘若我是旁观者也要疑心的。

我便往老度的酒吧走去,走到一半想起来,时间还早的很,现在大家都还没到。我仍无法做到与他独处,想到这,悲从中来,而哀伤是种冷的东西,彷佛把温度也压下去点,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何去何从。

 

那天打牌的时候,彷佛每个人都有心事,但倒不冷场,大概傍晚时分忽然下起了雨,大伙好像也借此一下子把心事放开了似的,话多起来。宋辞问:“怎么?你们寝室几个人只打过这么一次牌?”

“不,其实也打过,但顶多一两个小时就散场了。那次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的夸张,从下午一直打到第二天凌晨。连晚饭都是在牌桌上饼干就着水解决的。后来从桌子上转战到床上,现在想想都可怕。”

“嗯,打的天昏地暗的。”

“谁发起的?”

“不记得了。好像是何丰吧。”

“哈哈。发起人今天倒是不在场啊。”

正说着,陈尘的手机响了。

“是你啊?”陈尘作势要起来,可是她坐在最里面,子衿偏偏不起身让她,她只得又坐下,她当时的表情非常的奇怪,闪着光的拘谨,“呵,你怎么到上海来了。出差?啊,真的好久不见了。”她不自觉地开始用手指把头发缠起来,“让我算算,整整有三年了吧。现在?有空啊。好的,我马上过来。好啊,不见不散。”

我有些发愣,我第一次从陈尘的口里听到“不见不散”这个词,可见没有一个准则是不可改变的。陈尘挂了电话彷佛才发现我们的存在,“我要先走了。你们继续玩。”

“陈尘,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你中场就离席?”

“拜托,什么人啊,嘎重要。明天也休息,再约他呗。”

“就是,男的还女的啊?这么重要。叫他一起过来玩牌啊。”

“快,快,我这么好的一把牌,别糟蹋了。你要是走了,我和你没完。”

“不,我一定要走。”她眼里闪着光,我一度以为她流泪了。但或许她真流泪了。天有点暗,我理所当然的归于错觉。

陈尘非常严肃却又狂热地道:“对不起,我现在就要走。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爱了他七年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他了。见一面少一面不是吗?我不想错过。我一定要走,之后你们随便怎么罚我。”

子衿看着她,愣住了,说出了我心里想的:“陈尘,这样的话怎么会从你口里说出来?”

“我不知道。或许我太高兴了,或许我太难过了。”然后我真的看到她的泪流下来了。

我道:“那就散了吧。”

宋辞道:“有点晚了,这条路有些偏僻。这样吧,我送叶子衿回学校,老度,你出去帮她们两个叫车。”

按照陈尘往日的性格,一定会拒绝的。那天她竟然立即道:“好。”陈尘总喜欢说谢谢,那次没提,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大恩不言谢吧。她甚至表现的有些手足无措,我想,上帝,我从没想过陈尘也会爱一个人,还是这样深切地爱着。那该是怎样一个人呢。

由于我和陈尘正好同路,于是两人坐一辆的士,老度在路口离我们十米左右的地方拦车,我和陈尘站在一起,却看着不同的方向。车拦到后,我特意坐到了前排,老度给我开的门,我挤出笑容说谢谢,他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只得把门拉上,端坐着。

我和陈尘一句话都没说,她一个人坐在后排。我借着车镜看到她的坐立不安。我相信如果当时没有脱口而出那些话的话,现在的她一定还是矜持地看着窗外,或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可是既然已经挑明了,再也不用伪装了,解脱了。我想,她需要这样一个空间,她早就该释放自己。是怎样的人,值得这样痴迷地等待,这样矜持地等待。

她先下的车,我摇开车窗叫住她:“陈尘,Good luck!记住,是见一面多一面,不是少一面。”她笑了,夜色下,象是绽开的昙花,那样纯净,具有质感,我第一次发觉到陈尘的美。她转身走了,我特意叫司机过会再开。然后,远远地看到陈尘和一个人打招呼,似乎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不知是夜色的缘故,还是因为只是皮囊,看不出任何的不同寻常。不过,陈尘也是个普通的人啊,其实世上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绝配,都是普通人的故事。但那什么穿越时空的,什么公主王子的,其实都没有普通人的感情动人。虽然艳俗,琐碎,或许甚至肮脏。刚才陈尘眼里闪着光的那个影子似乎还映在车的挡风板上,衬着车外的灯光,迷离闪耀,让我一阵阵感动,可是事实上有什么值得感动的呢?

 

那人是陈尘高二时的家教老师,那时他正是大学生,寒暑假回家赚点零花钱。陈尘后来为了他考到这个城市,可他却又去了另一个城市。

我问陈尘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表达呢。陈尘道,我不知道,总觉得它象是一个秘密,如果守着,就象守着个珍宝,我怕一说出口,我便不名一文。

我和子衿都希望陈尘可以主动,即使不名一文,活的不快乐,腰缠万贯要来作甚,至少别把关系定位在什么朋友上,怎么着也要弄个暧昧,才好发展。你看,人要是漫天怂恿真是没有说不通的理由的。可是很快知道,原来那人是已婚的。我立即觉得自己的怂恿是不应该的,只有子衿坚持己见:“为什么结婚的就不可以?陈尘,对你来说,都是available的。倒是对他来说,你是unavailable的。”

“子衿,你这倒是新定义啊。”我看着她,有些恍惚。

“文书,你是不是想说,那么心田也没错,对吧。”

“子衿,你别敏感。我若有所思还不成?我只是觉得这样是不好的,爱不该那么自私的。至少也要为他人着想。”

“可是你为所有的人着想,你就不是真的在爱啊。何况还都是道德层面。”见我还在犹疑,子衿继续道,“文书,你实在太道貌岸然了。”

“有什么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只是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权衡太多,思量太多,弄到最后,你简直不知道自己最爱谁。为了什么而爱。”

我们谈的明明是陈尘的事,可是当事人一直沉默,倒是我们两个争个面红耳赤。在陈尘去洗手间的空隙,我再次问子衿:“你真觉得这样怂恿她是对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你没看到陈尘的眼神吗?说起那人来,简直是盲目地放着异彩。其实我们说什么,对她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么干吗不投其所好,让她至少好好地爱一次,她以前太过矜持,太过压抑,有这样一次机会,干吗不珍惜。错过就没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谁知道是好是坏,但你不尝试,你永远都不知道。”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我不该说什么投其所好的。因为其实你再怂恿也好,至少陈尘是不会主动的。她只是独自放着异彩。”

“为什么?”

“我问你,你觉得小时候的《射雕》、《上海滩》什么的好看吗?”

“当然好看。”

“让你现在再看一遍愿意吗?”

“愿意。”

子衿:“我前两年重看过。依旧觉得好看,还是比现在重拍的任何一个版本好。简直无可挑剔。我也问过何丰,她和我稍有区别,她首先认为它依旧是好的。但是布景方面很糟糕,小时候不曾意识到,原来那些都是假的,象舞台剧一样。还有动作也不够花哨。但是绝对的瑕不掩瑜,非常之经典。你发现没,我们三个人有个共同点就是对于重看毫无障碍。”

“哎,你们在哪重看的。网上有当不?还是去买的?”

“别人买的,我不知道。你别烦。可是陈尘不同,我问过她。她说她不想重看了。她怕破坏心里完美的形象,她觉得想象中记忆中的更好。虽然未必会失望,但连失望的可能性,她都不想存在。”

“哎,买一套贵哇?”

“妈的。你再烦,毙了你。所以我觉得她是不会去主动开始的。那个人在她眼里是虚幻的,想象中的,是完美的。现实生活一开始,就都变样了。”

“我觉得陈尘未必会开始倒是对的。但是你硬要根据刚才这个推论出来我觉得算不上荒谬吧至少也扯不上什么大关系。有些东西是不能举一反三的。子衿,或许说你怂恿她就算不对,但至少你心里对这样的举动是认可的,而我是不认可的,所以我不想怂恿她。我总觉得贸然去介入别人的婚姻是很不道德的,不能打着爱的旗号就可以为所欲为。”

子衿摇头道:“那我们俩就什么都别说了吧。其实陈尘要的也只是她自己的倾诉而已,她未必要我们俩的建议。即使她惶恐无助,也只是暂时的,最后她的决定一定刚如铁,你我都无法左右的。她比我们两个都果断坚决的,从骨子里讲,她和何丰倒是有些象的。”

其实一个人对同一类事实有很多种的标准。对认识的,对陌生的人,对亲近点的对疏远的,对旁人,对自己,几乎是必有一款适合你。所以自己说的冠冕堂皇,并不代表会这样做。比如子衿对于available概念的定义她自己未必会这样去执行,但是她冠冕堂皇的时候也绝非虚情假意。当时,她真是这样认为的,她绝非无关痛痒地说说而已,但知与行很多时候是两个很遥远的东西。

我后来问陈尘。她说,其实她完全明白那个人只是自己的想象,与实际的生活相差十万八千里,有时呢,她又觉得,对于他,她看的很清楚,但那些清楚,那些绝对的不完美却并不妨碍她的感情。只要想到他,看到他,就觉得一股不可遏制的温暖,暖洋洋到无力再去思考其他东西,只想没有终点地爱下去。我听的一愣一愣的,因为我也想起了对严默的感情,那种温暖,温暖到要流泪的感觉。当然,现在它有了许多杂质,可我明白它。最初我想劝陈尘放手的,听了这段话后,我徒有羡慕。她至少懂得自己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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