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爱你》之 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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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毕业了。她们寝室的人都已搬走,只有她还赖着。这个世界很滑稽,当他人都按部就班地待在寝室里的时候,她却在外面厮混,如今人家都走了,她又开始回来守着了。她已找到工作了,但她说她还没找到住的地方,我很想问她,那你之前又是住在哪的呢?

搬家通牒已经发出了,可子衿似乎还没找到落脚点,我主动让她搬到酒吧。我对子衿已彻底放下,她再也不会困扰我。何况当时我还有一部分东西放在她那,借这次机会一并都搬回来,对于老度,我觉得我已无需退路了。可是子衿答应我把东西搬到酒吧,人却并不入住,我没有勉强,因为我看到了她的新男友。一个长的有些脂粉气的男的,太眉清目秀,我第一次知道这四个字原来也可以是贬义的,让我有些不舒服。可是这是子衿的选择。

那晚,她和我在校园中晃荡,坐在学校小池塘边上,夏日的晚上并不凉爽,风虽大,却有些粘,蚊虫在风里站不住脚。

“文书,你知道吗?有时我真羡慕何丰。我宁可拿自己的十八般武艺换何丰的境况的。”

“子衿,家家有本本难念的经,我们看别人都是光鲜的。”

“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换她一颗感恩的心。就算生活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她也不会太耿耿於怀,她容易喜欢上一样东西,一个人,无论异性还是同性。我总看到别人不好的地方。”

“何丰她对人也有好恶的。”

“那自然,一个人如果没有这个,就和废物一样。但她总倾向于看到别人好的地方。容貌也好,性情也好,习惯也好。她总能找到好的地方。完全是自然随意的,不是刻意一定要找出点好来。”

我有些不明白子衿为什么要谈何丰,我发现一个寝室待久了,还是有些传染病的,无论彼此间关系如何,无论风格怎样迥异,还是有所谓的寝室特色的。我们都喜欢比、兴,无端让人猜测对方到底真实意图在何方,我觉得这种表达方式有一个致命伤,那就是,让人完全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其实也颇有深意的比、兴上,总是在思量对方到底将要说什么呢,好奇心无端被挑起。

“文书,你说我在感情上是不是比较失败的一个人?”

终于切题了,我忙捧场:“怎么了?和那位闹别扭了。这也好,我怎么着看那位不顺眼,不配你,蹬了也好,赶紧找下家。这和他在一起才失败呢!”

“呃,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有些为难的样子,“是之前的一个。”

我一下子有些尴尬,知道自己刚才过火了些,可是那不是表演,确实也是我的心里话,“之前?谁?我没见过吧。”

“没有。”她长叹了口气,沉默。

我就只能等待,然后第二轮的好奇心开场。

“文书,我爱上有妇之夫了。”

我看着她,这次我很谨慎,没做任何评判,确切地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之间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的态度如何,正面或者反面。这个消息老实说本身并不是那样震撼,子衿这一两年来的表现出现这样的事也不算是个意外,或者甚至可以说,任何人出现这样的事也都不算意外。这个世界谁撞上谁都没个准数,何况还有她之前对available的解释。

“可是你知道,这和电视里没什么区别,最后大多是不会有结果的,真有的结果的话,也不知道将是几败俱伤了。那样的结果,不要也罢。这算不算悖论?或者说,爱上有妇之夫就意味着怎样的结果都不要也罢。”

我只能看着她和自己较劲。

“文书,你知道我喜欢过老度的。现在对他也还有些好感,不过我想现在的状态大概比较象你一直以来和宋辞之间的关系。这么多人,只有老度最后和我保持了这样的关系,别的都是分手后就成了陌路人。我原来从来没觉得不妥,我觉得分手了,就该干干净净,藕断丝连是很龌龊的事,很容易死灰复燃,而这种所谓的复燃大多并不是真实的感情,是其他的产物,甚至与欲望无关,我很不喜欢。”

这次,我听到她讲老度一点都不介意,我反倒为自己庆幸,庆幸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时我边听着子衿的话边在想,我们在听别人故事的时候,心里的活动是多么的发散啊,很多时候甚至可能与对方的话题并无太直接的关系,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都太自恋了,无论怎样的开头,最后都会绕到自己身上,宁可纠结在一些琐事上。所以真正懂得他人痛苦的人是很伟大的。

“本来对那位也该这样的,我已经交了新男友了。文书,你不要以貌取人,他很好,真的,你和他相处久了就会明白了。当然,你不明白也不碍事,他不是你男友,你没有义务附和。但是,那天路上我遇见了他。这不是我第一次遇见前男友了,以前的那些我都能坦然地擦肩而过。可对他,我没法控制住自己失控的心跳。”

子衿没有征兆地忽然哭出来。然后就没再说一句话。

我听着她的“他和他”,看到她忽然哭起来,一下子手足无措,我觉得人很滑稽,我心里一团乱麻,可是却平静地看着她,可是当我表面象无头苍蝇的时候,心里却时常如明镜。安慰是一件很无谓的事,所以我选择了沉默。而她哭完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阵日子后,子衿带了个朋友来酒吧,她给我递了个眼神,我明白了他的身份,我没点破。那天晚上,子衿有些骄纵。有些人骄纵是因为满足之后的表现,而子衿却因不满,这背后便有说不尽的悲哀。那个男人对她百依百顺,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子衿在网上对我说,她已与那个男的一刀两断了,彻底的。我问她,既已决定分手了,何必还带来酒吧。子衿说,她只是想一个最值得的地方说“I’ll miss you”。

于是再后来,子衿便带那位脂粉小生来酒吧了。我向何丰陈述那个男的用香水,十指不沾泥,葱白似的,一双桃花眼。子衿和他一起,真可谓一个“巧笑倩兮”,一个“美目盼兮”。何丰问,那他人如何。我只得如实叙述。那位对子衿是极好的,不卑不亢的好,不是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体贴,自然而然的,这就和绅士一样,非刻意的。何丰道:这还不够?还想怎样?我知道何丰向来是很介意男的是否象个男人的,本想在她这找些共鸣,所以她这样反问,我倒愣住了。

后来有一次,我们一起在小饭店吃饭。身后一桌起身时,不小心撞了子衿一下,害得子衿手里的饮料泼了些在身上,对方起初还未察觉,还在那和朋友手舞足蹈,他就转身:“喂,你刚才撞了人。你看,饮料都泼出来了。”

他说的如此温和,我笑了。

对方看到后,忙道歉。子衿还在那臭着脸,准备不依不饶,倒是他很大方地说:“下次当心啊。”

不知为何,我倒有些感触。我最是怕有些男人在女朋友,甚至普通女性朋友面前逞强。硬要替对方打抱无谓的不平,恨不得挑起些事端,以显得自己一脸的正气,以表达自己的男子气概和可以依靠的臂膀,碰到这样的男人,我总是避而远之。本色表演是我比较欣赏的品性,大概也正因此,对于心田我总是有一股子放不下的感情。

宋辞说的对,我有时对异性太过吹毛求疵,动不动就因一点而否定全局。但他忘了,我也很容易因一点而肯定全局,总之,我擅长的是以偏概全。我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他产生了改观。香水、白皙的十指都不再是问题,有时反倒成了优雅的代名词。何丰知道我的转变后,嗤之以鼻,我笑说我们俩总不在一个对话平台上。其实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以偏概全“偏”的不一致。

在我们所有的人都仿佛渐渐尘埃落定的时候,我见到了严默。很巧,那天堵车,我头靠在公交车的窗上,百无聊赖之际,看着旁边的一辆公交车,一个男的抓着车上的吊环,觉得眼熟,愣了一下,竟是严默。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按理,他不该是已出国了吗?我怀疑是自己眼花了,而这时车启动了,对面的那个人仿佛对我笑了下,我没反应过来,我坐的公交车已经左转了,一个弧线。老实说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态,疑惑仿佛盖过了其他的情绪。待那最初的一阵情绪过后,我已平复,似乎连涟漪都没有。我越想确认自己当时的心情,自己就越是固若金汤,而越是这样,我越是想证明一些相反的结论,绕到最后,我彻底丧失了判断力。

于是我拐弯抹角地向宋辞打听严默的近况,这很滑稽,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是将严默放下了,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旁敲侧击的恶习,把事情复杂化,平白无故地让他人甚至让自己疑心,我觉得自己就象一个演员,演到最后,戏与生活已为一体,分不出彼此。

果真,连暧昧高手宋辞也忍不住问:“怎么?对严默还没放下呢?”

我非招不可,“我上周在车上见到他来着,确切地说,我以为见到他了。不确定,所以想顺便问问他的近况来着。他还在国内呢?”

“呵呵。这个顺便顺的够不便的。其实我上次就想和你讲了,又觉得还是让你消停一会的好。他还没出去呢。小方已出去了,估计他也快了。”

那天很可能就是他,他也见到我的,这么说来那个笑容也是他的,可我竟然没怦然心动,那个笑容竟没透过玻璃光芒四射,这不是常理,我该目眩神迷才对。是否这是一个证明,证明我果真将他放下了。我仿佛有些惘然若失,我甚至不明白失的是什么。

而老度也开始和我谈旅游的事。

“我们找个地方去玩玩吧。”

“好啊,问题是哪啦?”

“你喜欢什么地方?”

“我没概念啊。都挺好的。是准备国庆去哇?那秋天好像哪都好的吧?”

“嗯,那去四川?”

“好是好啊。可是国庆的时候去四川的人很多啊。”

“我们可以早点去晚点回。”

“你说的轻巧,你只要挂个牌子在酒吧门口就成了。我呢?哪去搞这些假期?”

“那就请婚假啊。”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正在想怎么请婚假,忽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定定地看着他,这是顺水推舟,是玩笑,还是这个对话本身就是一场预谋?他笑着看着我,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认真的,因为那双眼睛在等待我的回答,没有闪烁,可是我没法给他回答。因为这太过突如其来,婚姻从来不在我们的议程之内,我不是说我们就没打算结婚,但至少不是现在。

“我爱你。”他见我没回答,只能主动出击。

“今天又不出去,说什么再见。”我笑的很牵强。我总觉得沉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所以很多时候我宁可口不择言,然后懊恼。我看的出他要再说些什么,可是干咽了几口,终究没再开口。我很想知道他想要说的是什么,可是凭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那终究是台面上的事,至少我心里是百般别扭,我想安抚他,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耳提面命,因为那不是我擅长的,至少对老度不是,我甚至后悔,我当时为什么就没答应呢,我完全可以娇羞地“好啊”来应答的,两个字抵得上一切的补救。现在我再怎样也于事无补,可是现在我也不可能贸然地说“我们结婚吧”,我说不出口,这既关系到表达,也关系到我的感受。我真的没做好准备,我甚至怀疑老度是否真的那么迫切地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他的不快究竟是我没答应他结婚,还是我没答应他。我只能以小人之心来度日。

于是带着混乱,我独自去了趟杭州,看到容光焕发的陈尘。我想,杭州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你太没人性了。上海那么多朋友你也不来看看,还要我飞越千山万水独独来见你。”

“这不给你个机会来杭州嘛。”

“拜托,又不是澳洲。杭州啊,还要机会的。”我看着她,“你现在气色可真好啊。”

“你也不赖啊。”

“是吗?”我摸着脸想,是因为我没心没肺还是陈尘敷衍我呢,难道这个时候不该是憔悴比较配我吗?

午饭时间,陈尘带我去她家附近的一间小馆子,四人小方桌,我叫服务员撤掉两幅碗筷,陈尘却叫留下一副,我有些奇怪,“还有谁?”

“宋辞马上就过来。”

我愣住了,呵地笑了起来,又是一个不可置信。她有些局促,但又故做大方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快,我说不清这不快的源头,于是我执意不好奇,我心想,我偏不问你,偏不问你,难受死你,结果难受死的是我自己。大概我觉得自己“不幸”的时候,朋友们即使不两肋插刀地同等境地,至少也别用幸福来衬托。于是本因为此高兴的我,也觉得意兴阑珊。她该感谢我不是,是我督促的宋辞。我真不要脸,其实与我何干。

宋辞见到我有些意外,不过看的出他知恩图报,转而就是欢喜的表情,我故意不拾趣,硬是不早早离席,一直到晚上和宋辞一起回的上海。

“宋辞,你可真是神出鬼没啊,一点风声都没有。”我有些阴阳怪气。

“呵呵。怎么着,难道要广播一下?”他笑了,“不过应该通知你的。好歹上次是被你的话刺激的。”

“嗯,还算有良心,虽然只是理论上的。”我想了想,“陈尘准备回上海吗?”我的好奇心终于恢复了,或者说压抑了一天终于爆发了。

“不知道。没有特别的讨论,我也不强求。”

“那你呢?”

“我?当然还是在上海。至少一时三刻不可能变动。”

“就这样吊着?”

“可能吧。”他耸了耸肩,“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反正上海杭州那么近,和一个城市也没太大的区别。”

“那就你一直两头跑?不嫌累?”

“没,陈尘也跑的。”

“什么?妈的!”我大叫了一声,车厢里好些人转过头来看我,“她竟然回上海也不来看我们。”

“至于那么激动嘛。”

是啊,至于嘛。最后大家都是过自己的日子,与旁人无关。就像我和老度一样,我们的问题也始终要自己来解决。我该为他们高兴,可是自己这里狼藉一片,没有精力滋生为他人喝彩的兴致,不因妒嫉而生出几分不快已是仁至义尽了,可见真心为他人高兴的人也是伟大的。

他乘着我受刺激的间隙,转换了话题:“你和老度呢?有什么计划没?”

我瞅着他,不知道他是否有言外之意,他这纯属神来之笔还是一种试探。我没做回答,我既不想和盘托出也不想虚言敷衍他,我甚至疑心他早已从老度那得知底细,问这句话只是希望我借此畅所欲言。

到上海和宋辞告别之际,他忽然来了句:“严默有没有联系你?”

“没,怎么了?”

“哦,没什么,前一阵碰到他。他问你的近况,说签证已经下来了,想出去前见你一面之类的。我还以为你们见过面了呢。”宋辞说完装作急着要赶路的样子与我道别了。

我想这个消息或许他思量了很久,我有些无所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惊了一下,我终于明白宋辞问我老度的意图了,他是知道的,他以为,或者他们都以为我没答应求婚是因为我还念着严默。真的是这样吗?

不,不。他们都弄错了。我没回答,只是因为太过突如其来,只是因为我一时的迟疑,我忽然觉得如果老度现在再对我开口,我会立即点头说yes。因为我不想我们之间弄成这样,甚至让旁人来刺探我,在这种情况下再好的朋友也是外人,生生地使两人隔膜了。这就象当年在宋辞二叔家一样,我宁愿与其他的人都绝交也不愿失去与老度之间的交情。这种害怕失去的情绪始终如一,无论感情的性质如何的变化。现在的我其实已经不困惑了,也就是我不只是受欲望的驱使才与老度在一起的,他是我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我感情无法舍弃的一部分。我仿佛豁然开朗,有没有准备又怎样,谁对婚姻的到来是严阵以待的,既来之则安之或许才是王道。

我竟有些高兴起来,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立即答复,何丰说的对,我需要适当的矫情,只有经过这个过程,才能真正意识自己需要的。我当下在马路上挥起手来,甚至笑出声来,我想回去就谄媚地对老度说:就按您老说的,我们去四川吧!

就在这当口,手机响。

“文书?我是严默。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顿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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